線香花火 貳

無風的夏夜。陽台的水泥還留著白天的餘溫，隔著鞋底一點一點滲上來。樓下誰家晾了的衣服忘了收，掛在那裡，一動不動。空氣裡浮盪著一點鐵鏽味，是水管的，也是夏天的。

去年夏天買來的盒子，一直抽不出空拆封。紙盒的邊邊角角在梅雨裡受潮，又在秋冬之際慢慢乾燥，如今摸起來，竟比剛買到時還要柔軟。線香花火就像酒一般，於合宜的環境擱置一段時間，過些時日便會愈發綿軟，火花裡也會富有一層醇厚，連燃燒都會慢了下來。

他從盒裡抽出一根。草梗比火柴略粗，尖端的火藥凝成小小一球，黑裡透著灰。在西日本，這種叫作スボ手牡丹，スボ是稻草的意思，一截稻草的芯裹著裸露的藥粉，外頭不以紙紙包裹。關西自古稻米豐足，稻草也多，最初的線香花火不過是一截稻草尖上點著一撮火藥，素樸得近乎簡陋。

這手藝一路傳到江戶，那裡稻草難尋，人們才改用和紙將火藥捲了進去，讓它垂著身子燃燒，就此成了東日本特有的長手牡丹。スボ手牡丹，得朝上握著。過去的人們並不把它執在指間，只將它斜斜插進香爐的灰裡，自己坐在廊下，靜靜看它燃燒。那姿態恰似佛壇前供著的一炷細香，線香花火這名字，便是由此而來。

火苗一湊近，藥粉燃起，一縷硫磺味隨之浮起。スボ手牡丹需要仰仗風，火花才能舒展得開。而這樣的夜晚偏偏連一絲風也沒有，他只得俯下身去，對著那一點幽幽的紅，極輕地送出一口氣。

火球在氣息裡緩緩脹大。這一段稱作「蕾」。一顆橙紅的圓球，像有了呼吸一般，一吸一吸地吞吐著空氣。脹到某個限度停了下來，微微地顫抖，發出細碎的滋滋聲響。

那一抹紅來自於熔點。黑火藥燒剩的鉀鹽熔成一小灘漿液，掛在草尖上，唯有燒至一千度上下，才顯得出這樣的顏色；再熱一分它也升不上去，再涼一分便要黯然熄滅。於是這抹紅始終只在熔與不熔的那一線之間微微亮著，那樣的明滅，脆弱得近乎一種懇求。稍一傾斜，火球墜落，那一線光也就斷了。

接著，火球看似向外拋擲什麼。一顆極小的液滴從球面彈射而出，飛出一小段距離，裂成兩顆；那兩顆又各自裂開，如此接連分裂到第七次、第八次，原先一條孤零零的火線，霎時綻成一整叢纖細的光針，四下迸射，像一朵急著盛開的花，來不及收斂。

多年前的一個夏夜，也有人在這樣一叢火針前蹲了許久。那是夏目漱石的弟子、物理學者寺田寅彥。他望著眼前不斷分裂、生生不息的火花，回頭問身旁的年輕人：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那名年輕人是中谷宇吉郎，日後窮盡一生去研究雪的結晶，研究那從天上飄落、同樣一枝一枝不斷生出新枝椏的六角形晶體。原來，火花不停迸出下一顆火，與雪花不停長出下一片瓣，竟同是一樁令人費解的奇事。

手裡的花仍在燒著。他曾試著將某一顆火牢牢盯住，然而目光才落定，那顆火早已裂了開來，裂成的每一顆轉眼又各自裂去，怎麼也數不清、追不上。嘗試伸手握住其中一顆，可掌心那點想要挽留的力道，順著指尖遞過去，反倒替它多分出了好幾顆。愈是想留下，它便散得愈開；到頭來，什麼也沒能握在手裡。

再燒一會，火線便不再分岔了。它們一絲一絲地垂落下來，靜靜墜向地面。這一階段，人們叫作「柳」，取的是垂柳臨水的那份低眉之態。火花為何會開始分裂，自有人算得明明白白；可它為何在某一刻忽然停止分裂、轉而低垂墜落，直到今日卻仍無人說得清楚。彷彿這團小小的火裡，會綻放的那一半是可以言說的，而終將寂滅的那一半，永遠沉默著，不肯讓人窺見。

球比方才小了一圈，紅色漸漸褪成橘黃。橘黃再淡下去，淡到某一處極溫柔的邊界，草尖上僅存的那一星火光，便輕輕地墜了下來，落在他腳邊的水泥地上，發出極輕、極輕的一聲…。

這樣的夜晚，已記不清過了多少。每到白晝，他總能對自己交代得清清楚楚。那些事，早已收好、放下，再不必去想了；陽台角落那一小撮草灰，也確實是涼透了的，摸上去沒有一絲餘溫。然而夜色一深，又會不由自主地拉開抽屜，取出那只盒子，抽出一根，俯身輕輕一吹，看那顆火球重新吞吐起空氣，一點一點地脹大起來。

每一根燒法都不盡相同。草梗的粗細稍有出入，火藥多了或少了那百分之一，甚至他吹出的那口氣長短輕重略有差別，綻開的花便截然不同。同一個盒子裡，竟找不出兩根一模一樣的。他點過的那許多夜色，又何嘗有過兩夜相同。夢裡，她轉身的模樣，每一次也都不同，時而含笑，時而只留給他一個模糊的側影。也有些夜，又像是不曾來過。醒來夢已淡盡，只草尖那點火熄了，卻不肯涼透。

火球墜地時那一聲極輕的響動，無論他在白日裡如何凝神追想，都怎麼也記不起來了。彷彿那聲音只肯棲身於夜，唯有等他在夜裡再點燃一根，屏息聽著它一路燒到盡頭、終於墜落，那一聲才會悄悄地、短暫地，回到他耳邊來一次。

盒子裡還剩下許多。紙盒的邊角，彷彿又軟了一些。

他將盒子輕輕推回抽屜深處。明日天亮以後，他還會再對自己說一遍那些話。一遍，又一遍，一直說到日色西沉，暮色再度合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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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筒井時正玩具花火製造所〈東西の線香花火〉：https://tsutsuitokimasa.jp/west-east
• POPEYE Web〈東西の線香花火／筒井今日子〉：https://popeyemagazine.jp/post-125584/
• ウォーカープラス〈東日本と西日本で形も遊び方も異なる線香花火〉：https://hanabi.walkerplus.com/topics/article/1043787/
• 日本経済新聞〈西の線香花火 東と違う風情〉：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LASHD08H6K_Z00C17A8AA2P00/
• Wikipedia〈線香花火〉：https://ja.wikipedia.org/wiki/線香花火
• 和樂web〈線香花火の意味や歴史は？〉：https://intojapanwaraku.com/rock/culture-rock/19631/
• 智慧の燈火〈語り継ぐべき日本の逸品 線香花火〉：https://chienotomoshibi.jp/yamagata/
• 玩具花火研究所〈線香花火の科学 episode 5〉：https://fireworks-lab.com/article/inoue_5/
• 玩具花火研究所〈線香花火の科学 episode 6〉：https://fireworks-lab.com/article/inoue_6/
• 玩具花火研究所〈線香花火の科学 episode 7〉：https://fireworks-lab.com/article/inoue_7/
• 大学ジャーナルオンライン〈線香花火の「火花」の科学を解明〉：https://univ-journal.jp/12058/
• 東京大学 工学系研究科 プレスリリース PDF：https://www.t.u-tokyo.ac.jp/shared/press/data/setnws_20170214105314409952431139_947388.pdf
• 中谷宇吉郎〈線香花火〉青空文庫全文：https://www.aozora.gr.jp/cards/001569/files/53489_49726.html
• 寺田寅彦〈備忘録「線香花火」〉青空文庫全文：https://www.aozora.gr.jp/cards/000042/files/2455_10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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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1. 線香花火 壹。
2. 本文並非作者本人的現實狀態，也與作者個人經驗沒有直接關係。請不要擅自代入。
3. 其實有些部分以現實角度來看不太成立…
4. 就喜歡研究這種跟自己專業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
5. 還是不知道封面照要用什麼，這次分享我們 2019 年在南三陸花火大會拍的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