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的「BlogBlog 同樂會 - 2026 年 4 月」的投稿文章。本月主題是「生產力」,由 Wen 主持。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歡迎一起來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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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日,我二十四歲生日那天早上,一個人在福岡的宿舍裡讀複變函數。
當天沒有蛋糕,沒有派對,手機上的生日祝福偶爾震動一下,但螢幕裡的拉普拉斯變換比較急。窗外的櫻花已經開始落了,花瓣偶爾被風吹進走廊,打掃的阿姨會用掃把很快地把它們掃進畚箕裡,好像怕它們在地上待太久會變成某種麻煩。
如果有人問我那天做了什麼,我大概會說「讀了一整天的書」。這句話聽起來很生產力,很自律,很符合一個剛入學的研究生應該有的樣子。但實際上那天的狀態是,前一天晚上寫了一篇關於音樂與記憶的文章寫到不知道幾點,早上起來腦子還黏在昨晚的情緒裡,盯著複變的課本但前三十分鐘什麼都沒讀進去,只是一直在想昨天那篇文章裡有一個段落寫得不夠好,想回去改但又覺得應該先把進度趕上來。
後來還是讀了。拉普拉斯與傅立葉的公式一條一條往下排,背就背吧,多一點沒有關係。但那天的「生產力」,跟任何一本生產力書籍教的都不一樣。沒有番茄鐘,沒有時間區塊,沒有優先級矩陣,就是一個人坐在桌前,在該讀書和想寫東西之間來回拉扯,最後兩邊都做了一點,兩邊都沒有做到自己滿意。
我覺得我大部分的日子都長這個樣子。
從大學畢業到研究生入學之前的那段時間,我讀了不少生產力相關的書。
《最有生產力的一年》,兩分。《12週做完一年工作》,兩分。《零秒反應力》,一點七分。《原子習慣》,三點八分,算是裡面最高的了,但那本書吸引我的部分也不是「如何更高效」,而是它講習慣如何塑造身份認同的那個段落。《與成功有約》,三點一分。
回頭看這些分數,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人家花了好幾年寫的書,我用一個數字就把它蓋棺論定了。但我給低分的原因其實都差不多,不是因為那些書寫得不好,而是因為我讀完以後都會產生同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它們都假設人是一台可以被優化的機器。
調整輸入,最大化輸出。減少摩擦,提高轉換率。把一天切成可管理的區塊,把目標拆成可衡量的指標,然後像調校引擎一樣去調校自己。做完這些事情以後,你就會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更好的意思是,產出更多的人。
問題是,我讀完那些書以後真的有變得更有效率嗎? 沒有。
早上還是會在某種慣性的漫散裡度過。會賴在床上滑手機,會花二十分鐘決定中午要吃什麼,會在應該讀入學考的時候跑去看一個完全不相關的YouTube影片,看完以後產生巨大的罪惡感,然後用罪惡感當燃料逼自己坐回書桌前。這個循環從大學到現在沒有變過,讀再多生產力書籍都沒有用。
但奇怪的是,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我好像也沒有真的什麼都沒做。大學三年半畢業,GPA 4.0,之後在遊戲公司做了一年半的AI工程師,寫了六十幾篇部落格文章,現在坐在九州大學的研究室裡準備開始做機器人強化學習的研究。如果只看這些結果,會以為我是一個很有計劃、很有執行力的人。但實際上我自己知道,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按照什麼「生產力系統」完成的,每一件都是在混亂中歪歪斜斜地撞出來的,效率低得可怕,過程中浪費的時間多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去算。
所以這些生產力書籍讓我不舒服的地方可能就在這裡:它們預設了一個前提,就是「浪費時間」是一件需要被解決的問題。但我越活越覺得,有些被歸類為浪費的時間,其實是整個過程裡最重要的部分,只是它沒辦法被寫進成果報告裡。
四月來到福岡以後,我買了一個叫 REPOV 的生活記錄 App 的終身會員。
買的理由寫在紀錄裡,非常簡單:「逼自己紀錄生活。」
從那天開始,我幾乎每天都會花十到二十分鐘把當天做的事情打進去。吃了什麼、去了哪裡、讀了什麼書、心情怎麼樣,有時候連自己中午微波了什麼都記。室友看到我的午餐說「這不是人吃的」然後要分我肉丸子,這種事我也記。第一次走進研究室很緊張但英文表現比預期好,記。去看軟銀鷹的棒球比賽結果被壓著打,記。騎腳踏車爬長上坡騎到喘但吹吹風很舒服,也記。
記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老實說,沒有用。這些紀錄不會讓我的研究進度變快,不會讓我的日文變好,不會讓我的論文提早發表。從任何一個生產力的角度來看,每天花二十分鐘寫「今天吃了資さんうどん,明太子飯糰讚讚」都是一種浪費。這二十分鐘拿去背單字、拿去讀paper、拿去寫程式,哪一個的投資報酬率都比記錄午餐高。
但我還是記了。
而且不只是 REPOV。我在 Medium 上也寫,寫隨筆、寫觀後感、寫書評、寫技術文章,加起來六十幾篇了。有些文章花了我一整個晚上,比如前幾天寫的《四重奏》觀後感,光是寫完第一版就覺得不夠好,隔天重新整理思路又寫了一篇。兩個晚上,產出一篇大概只有幾十個人會看的觀後感。如果用「時間投入÷閱讀數」來算,這篇文章的效率大概趨近於零。
但寫那篇文章的那兩個晚上,是我到福岡以後最清醒的時刻。不是高效的那種清醒,是腦子裡所有的零件都在轉的那種清醒。坂元裕二把謊言寫成行距,我在想這件事的時候忘記了進度落後、忘記了還有課程要補、忘記了自己的日文爛到什麼程度,整個人完全掉進了一個跟生產力無關的世界裡,然後在那個世界裡拼命地想把腦子裡的東西用文字擠出來。
那個狀態你要怎麼計算它的產出?
去年 4 月,讀了小川糸的《出門買蛋去》,是她一整年的日記,六十三篇。記的都是瑣碎到不行的日常,買了什麼菜、天氣怎麼樣、今天的心情如何。讀完以後我在 REPOV 上寫了一段話:「這正是我一直想要寫的日記的樣子,自然、不矯作,記錄生活並充滿溫度。寫作不僅是創作,更是一種活著的方式。」
現在重新看這段話,覺得它剛好就是我對「生產力」這件事最誠實的想法。
生產力文化最讓我疲倦的地方,不是它教的那些技巧有什麼問題。番茄鐘要用就用,待辦清單要列就列,這些東西作為工具本身是中性的,而是它背後隱含的一個價值判斷:你的時間只有在「產出可被衡量的成果」的時候才有價值。讀完一本書要寫讀書筆記,學了一個技能要能變現,旅行要拍照發文,連休息都要「策略性休息」才算數。所有的時間都必須指向某個目的地,否則就是在原地踏步。
但有些最重要的事情,是在「原地踏步」的時候發生的。
我在小琉球讀了第三次三島由紀夫的《潮騷》。同一本書,讀三次,從任何效率的角度來看都是浪費。第一次讀跟第三次讀又不會多出什麼新的劇情,故事還是那個故事,結局還是那個結局。但第三次讀的時候,因為人在海邊,因為聽得到潮聲,因為風吹過來的時候書頁會被翻動,那些文字忽然就跟前兩次不一樣了。不是書變了,是讀的人變了,是讀的場景變了,所以同樣的字在腦子裡產生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這個「完全不同的東西」沒有辦法被記錄在任何生產力指標裡。它不是一篇讀書報告,不是一個學分,不是一條可以寫在履歷上的經歷。它只是一個在海邊讀小說的下午,風很大,書頁一直被翻,我用手指壓住,繼續讀。
但如果有人問我,你這輩子做過最有生產力的事情是什麼,我可能會說就是那個下午。
最近在研究室裡開始慢慢適應了。每天的節奏大致如此:早上在某種漫無目的的漂浮裡醒來,中午看課程、讀考古題、補基礎知識,偶爾去 lab 跟人講幾句英文或中文,晚上回宿舍寫紀錄或看書(還有玩遊戲)。聽起來很規律,但實際上每一天的密度都不一樣。有些天讀了三門課的進度覺得自己超厲害,有些天什麼都讀不進去只想吃納豆配微波飯然後躺著。
如果用曲線來畫的話,我的生產力圖大概是一條劇烈震盪的波形,高的時候非常高,低的時候直接躺平。沒有穩定的中間值,沒有可預測的規律,就是隨機。
但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那些高點通常不是出現在我「決定要認真」的時候。不是出現在我打開番茄鐘、列好待辦清單、跟自己說今天一定要完成什麼什麼的時候。高點通常出現在我完全沒有預期的時刻:看到一篇論文裡某個想法突然跟我之前想的東西接上了,或者讀到一本書裡某一句話讓我停下來想了很久,或者跟研究室的學長聊天聊到一個我從來沒想過的角度。
這些時刻沒有辦法被安排。它們不在任何行事曆裡,不在任何計畫裡,它們只是發生了,然後把我推到一個很高的地方待了一陣子,然後又掉下來。
而那些生產力書籍想要做的事情,本質上就是想把這條劇烈震盪的曲線壓平,壓成一條穩定的、可預期的直線。減少低谷,填滿空白,讓每一天都有均勻的產出。
但如果真的壓平了,那些意外的高點也會一起被壓掉。因為它們的前提就是混亂、就是沒有計劃、就是在本來應該做別的事情的時候突然被一個不相關的東西拐走。把這些東西消除掉的話,產出也許會更穩定,但那些真正讓我覺得活著的瞬間,也就不見了。
寫到這裡我忽然想到,其實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在「生產」。
只是我生產的東西不是傳統意義上被承認的那種。不是論文、不是產品、不是績效、不是可以被量化的任何東西。我生產的是紀錄。是一條一條的「今天吃了什麼」「今天讀了什麼」「今天想了什麼」。是那些寫完以後可能只有自己會回去看的文字。是深夜寫到一半覺得不夠好然後隔天重寫的觀後感。是在 REPOV 上打完一段話然後猶豫要不要把最後一句刪掉的那幾秒鐘。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不會讓我變成一個更有效率的人。但它們會讓我記得自己是怎麼活過這些日子的。
也許這就是我真正的「生產力系統」。不是讓自己做更多的事,而是不讓任何一天變成空白的。不是追求產出,而是追求痕跡。哪怕那個痕跡只是「明太子飯糰讚讚」這七個字,它也比一整天沒有記下任何東西要好。因為沒有被記錄的日子,過完就真的消失了。而被記下來的,就算只是一句很蠢的話,至少以後還可以翻出來看,然後想起來那天的風是什麼方向、烏龍麵的湯是甜的還是鹹的、走出餐廳的時候天空是什麼顏色。
也許生產力這個詞本身就有問題。它預設了「生產」是一個主動的、有目的的行為:你要去製造什麼、完成什麼、達成什麼。但我覺得很多時候,活著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生產了。你不需要刻意去製造意義,意義會在你認真活過的那些日子裡自己浮現。前提是你得記得它們。
前提是你願意花那二十分鐘,把它們寫下來。
所以,如果你問我生產力是什麼。
我的答案大概是:生產力不是一天做了多少事情,而是一天結束的時候,你還記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
窗外的櫻花又飄進走廊了。打掃的阿姨等一下就會來把它們掃走。但我記得它飄進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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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可以叫我鴕鳥。現為九州大學研究生。喜歡看電影、讀小說、偶爾去沒去過的地方走走。鴕鳥這個名字有兩個意思。一是跑得最快的兩足動物,一是不願正視現實的人。仍然不確定自己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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