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尚在海圖之外,風已越過海面。鹽分混在風裡,貼著臉頰,像一層沒有乾透的薄汗。漁港的水面被揉出細細的鱗,於鱗影交錯處露出夜色。
氣味沿著岸壁洇來。石縫裡未退盡的潮濕,濕繩上隔夜的水氣,浮木將腐未甜的微酸,皆伏在風底。風越刮,港內越像被一層舊潮重新覆過,連鐵皮倉庫投下的陰影都帶著濕意。
暮色剛落到防波堤上,盡頭那盞石燈便亮了。
日本的老漁港中常見這種石造燈座,稱為常夜燈。江戶時代由商人、廻船問屋或村人集資建造,夜裡長明,作為入港船的航標。它不是為了哪一艘特定的船而點,而是為了任何一艘可能在夜裡迷途、不得不歸航的船隻燃燒。不問船名,也不問來路;只要海上還有一點迷航的黑影,便守在港邊。
他站在石燈的基壇下,抬頭看火袋裡的光。鹽風在石面上留下細白的痕跡,他用袖口擦過竿柱下方的石額邊緣,濕意立刻又從字縫裡浮出來。
倉庫的鐵皮屋頂在風裡發出極輕的振動。遠處的船笛響了一下,聲尾便沒入風中。對岸的漁火寥落,浮在黑水上,像幾點將熄未熄的灰燼。
防波堤外,先有一線低鳴。
隔著風。隔著浪。船影尚未出現,黑水上已先浮出一條細痕。細痕沿著常夜燈照不到的地方往港內延進來,像有人從紙的背面,用鈍筆輕輕描過。
他抬頭。那聲音他認得。港裡的漁船多半來得亮而急,這艘卻總在尾聲處少了一點餘音,像一句話說到最後,忽然把真正想說的部分收回喉嚨裡。
那是不屬於這座港的船。
每一艘船都有母港。船籍、登記、年檢,都落在那一處。可海圖上標出的港不只一個。途中需要補水、避風、等潮時,船會進別的港。那些名字不會寫進船籍裡,卻也不是多餘的地方。
這艘船的母港在另一座城市。船舷下原本漆過港名,後來被海水蝕去一半,看過幾次,仍辨得出原來是哪幾個字。
引擎的低鳴逐漸被防波堤吸收,船影沿著暗處進港。
他從燈下站起來,沿著岸邊往下走。
這座港的岸壁不是一面直牆。石頭被堆砌成階梯狀,從岸邊一級一級落入海面,石色往低處逐漸暗沉,中間隔著幾道深淺不一的潮痕。潮高時,水抵近上段;潮退以後,低處的石面才露出來。船隻入港,無論潮位高低,總有一階剛好抵在船舷的高度。這種階段狀的船著場,在潮差大的港裡也叫做雁木。夜裡看去,一階一階斜進水中,倒真像低空飛過的雁群。
下面兩階沒在水裡。最底下露出來的那一階覆著一層深綠色的苔,被夜露濡得發亮,像一塊舊絨布。
他在第三階停下。那一階仍留著岸上的乾意。岸風吹得他外套的下襬輕輕拍腿。
纜繩從船上拋來,仍落在他伸手便能接住的地方。他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稱人結。這種結負重再大,繩圈也不會收縮。繫住的船,可以隨時離開。
纜繩受了力,船身便順著繩勢向岸邊貼近,船舷的弧度略略抵上岸石,發出一聲不亮的鈍響,風拂過,便只剩水線附近的震動。
倉庫的庇下擺著一張舊木凳,凳邊放著一只鋁製熱水壺,熱氣仍留在壺身上。他從庇底下取出來,壺柄把一點餘溫留在掌心。他遞了過去。
船上伸下一隻手,接住壺柄。手指在壺柄上停了一下。他已經轉身去檢查繩結。
船尾接著一條細管,水聲沿著甲板細細流著。岸風掠過船舷,常夜燈的火舌在石燈裡顫了一下;那點光僅足以覆住船首與半截桅影,往後,船艙便沉進港內更深的暗色裡。艙裡有時傳出一兩下短響,像杯盞碰到木板,還沒分辨清楚,便在風聲裡散了。
他蹲回燈下。
風從西北轉成北。海面的鱗紋換了方向。常夜燈的火光在水上拖出一條歪斜的線,被海浪一段段地切碎,又一段段地接回。
天亮以前,潮汐會再次回到石階上。等水線漫過某道舊痕,船舷便稍稍離了岸石,繩結也有了鬆開的機會。從前管這叫候潮,日文寫作潮待ち。再急的事,也急不過潮。舊潮汐表壓在庇下,紙角被潮氣捲著,頁面仍合著。水聲默默磨著石面。船上那隻手也沒有再伸出來。
港內陷入一片很長的闃寂。船的引擎熄了。風變得均勻。常夜燈的玻璃罩上凝了一層細霧,海風裡的鹽分遇了夜冷,淡淡地停在石燈的邊緣。霧不擦也會自己消去。過了一會兒,火光從那層霧後慢慢透出來,像比方才亮了一些。
過了很久,天空東邊出現一條微微的、像被指甲輕輕掀開的縫。
天還沒亮的時候,引擎聲再次低聲響起,像怕驚動還沒退完的夜色。
水線已經漫過那道舊痕。第三階的邊緣暗了下去,繩結鬆出一點空隙,不再咬著柱身。
他在繫繩柱旁俯下身,解開纜繩,把繩尾攏進掌心。
繩子上殘留著一小片溫度,留在剛才被結緊過的位置。被反覆繫過、反覆鬆開的繩,似乎也有它自己的記性。指腹碰過去,像有人在他指尖上呼了一口氣。一秒之後,溫度散在港的風裡。
船的影子離開港口。那條看不見的痕又貼著青灰的水色往防波堤外延去;船尾幾道細皺留在原處,被晨風慢慢拆散。
他沿著石階回到岸上。
倉庫的庇下那張舊木凳旁,少了平日那點冷亮。這座港裡的鋁壺總是如此,跟著船走上一段旅程,又會在某個清晨被放回另一處庇下。壺身沒有名字,只有幾道被鹽風磨白的凹痕。
倉庫角落還有幾只鋁壺,疊在舊網和木箱後。他取出一只,拎到水栓下。水貼著壺壁落進去,把空壺裡的回聲一點一點填滿。提回木凳旁,薄鋁輕輕碰了地一下,庇下便又有了一點冷亮。
他抬頭。
常夜燈的火仍在火袋中。
東邊的天色漸漸亮起,防波堤、繫船柱、石階,一樣一樣從青灰裡浮出來。
火袋裡那點火沒有變暗,只是四周比方才清楚了。
岸上的光到不了海圖以外。
船出了防波堤,便該交還給潮與風。
他沿著石階往上走,鞋底帶起一點潮濕的砂。身後的水聲仍在一階一階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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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可以叫我鴕鳥。現為九州大學研究生。喜歡看電影、讀小說、偶爾去沒去過的地方走走。鴕鳥這個名字有兩個意思。一是跑得最快的兩足動物,一是不願正視現實的人。仍然不確定自己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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