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琉球的風比想像中大。

民宿外面是一小片被海風吹得很硬的土沙地,走到盡頭是一個小懸崖,底下就是沙灘和海。陽台朝東,早上可以從床上看日出一點一點把房間的牆烤成淡橘色;那幾天剛巧是農曆十五前後,夜裡月亮也從同一個方位升起,又大又低,倒影壓在海面上,從岸邊一路通到月亮本身:一條發亮的、看起來可以走上去但走不上去的路。日文裡叫「月の道」。中文好像沒有完全對應的譯法,有人譯成月光海,有人譯成月光路,似乎都少了些什麼。

第三次讀《潮騷》就是在這個房間裡。白天出門玩 SUP、沿著海岸環島,曬得身上都是鹽,傍晚回到房間以後海風還在衣服上,書是很舊的版本,攤在床上的時候書頁被陽台吹進來的風掀得一直翻,要用拇指壓著才讀得下去。讀到新治在暴風雨裡把纜繩綁上桅杆、整個人泡在黑色海水裡那一段的時候抬了一下頭,窗外是灰藍色的真正的海,漁船在遠處慢慢地過,柴油引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來,和書裡的浪聲重疊在一起。那一瞬間有一種錯覺:在一座小島上,讀一本被另一座小島寫出來的書,兩座島之間什麼都沒有,只有鹽,和一段隔了七十年的時間差。

讀三島由紀夫通常需要一副盔甲。《金閣寺》裡把最美的東西燒掉才能擁有它的那套邏輯,《假面的告白》那種幾乎像在活體解剖自己靈魂的筆觸,《豐饒之海》四部曲一口氣轉了四輪才確認一切都是空的那種耐心。三島的書通常會在某個地方藏著刀片,讀者以為自己在看一幅靜物畫,伸手過去才發現顏料還是濕的,沾在指尖的東西不太對。

但《潮騷》裡沒有刀片。

整本書讀下來,像是一個平常只在深夜寫作的人,忽然在午後的陽光下攤開稿紙,筆跡還是那個筆跡,可是紙吸飽了陽光的暖意。海風從第一頁就往讀者臉上吹,鹹的,濕的,帶著曬乾的漁網和燒柴火的氣味。一座周長不到四公里的小島浮在伊勢灣口,島上的時間被另一套刻度校準過,比東京慢,比京都還慢,慢到兩個人的感情可以用季節來丈量,不急著在一個月之內把自己變成某種確定的東西。

1954 年,三島二十九歲。兩年前他剛結束生平第一次世界旅行,其中最嚮往的一站是希臘,回來以後熱度還沒退。他帶著地中海的光,但把故事放在三重縣外海的神島上,從古希臘牧歌小說《達夫尼與克羅伊》借了骨架: 少年、少女、相愛、被阻礙、克服阻礙,替它換上日本離島的皮膚。橄欖樹換成松樹,牧笛換成海螺,希臘的白換成了日本離島那種被鹽漬過、略帶青灰色的白。漁村少年新治。船主富家女初江。兩個人之間發生的事,簡單到幾乎可以用一次呼吸講完。

沒有內心的深淵。沒有道德的裂縫。沒有任何一個角色在凌晨三點盯著天花板追問自己為什麼存在。

新治是善良的,初江是純潔的,這兩件事從頭到尾沒有被動搖過。衝突全部來自外面,父親的反對、村裡的流言、情敵的使壞,從來沒有一次是來自人物自己。讀慣三島的讀者走進《潮騷》大概會有一種奇怪的不安,像是進了一間所有牆壁都刷成白色的房間,太明亮了,明亮到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


他在寫一場實驗。

在那些被死亡意識和肉體美學反覆纏繞的年月之間,刻意騰出一個無菌的空間,把自己最擅長的那些陰影全部收起來,把人性裡最有戲的那些裂隙暫時封存,並提問:把所有可能讓感情變形的東西都移除以後,剩下的會是什麼?

答案是潮聲。

整本書最迷人的不是情節,而是潮聲從未真正停下來過這件事。有時候它是新治出海時的背景,低沉規律,像一種不需要被注意的呼吸;有時候是初江站在礁石上望向本土時的音軌,遼闊,帶著某種無以名狀的召喚;有時候它忽然變得激烈,在暴風雨那場戲裡拍打船舷,新治把繩子綁上桅杆,身體泡在黑色的海和白色的浪沫中間,用肌肉、用體溫、用一個漁夫從小到大累積的所有身體記憶去跟死亡拉扯。

但即使是那個場景,也沒有被寫成英雄敘事。新治沒有內心獨白,沒有對著初江的幻影發誓,沒有在浪頭最高的那一秒悟到什麼了不起的事。他只是做了一個漁夫該做的事情,活了下來,把船帶回岸邊,和平常每一次出海歸來一樣,先看見的是燈塔。

燈塔在《潮騷》裡是一個奇妙的角色。它不說話,不評論,不參與情節,但一直亮著。燈塔長一家人就住在旁邊,新治靠它辨認方向,整座島都依賴它,可是很少有人特別注意它。它就在那裡日復一日把光送進黑暗裡,不因為風雨改變亮度,不因為有沒有人看著它而調整自己。它被擱在故事背景裡,比愛情更持久、更沉默的一種東西。


回到小琉球那個房間。

《潮騷》讀了三遍。第一次是工作那段時間,讀完覺得意外,原來三島也會寫這種東西。第二次是什麼時候已經忘了。第三次就是在小琉球,隔著窗戶聽得見海的那個房間裡。

新治和初江之間的感情乾淨得有點不像話。他們之間沒有太多計算,沒有「對方是不是也這樣想」的反覆校正,沒有在心裡先跑過十七種結果才決定今天要不要開口。喜歡就是喜歡了,像潮汐一樣該漲的時候漲上來,不需要給它一個理由。

這種感情放在小說裡很好看。放在現實裡大概撐不過三個月。

可是奇怪的事情就在這裡。明明知道如果真的把新治和初江搬到台北或東京,塞進通勤電車,塞進租屋合約,塞進社群軟體的已讀系統,這段感情會在兩週內被磨掉,知道這些,讀的時候還是會被吸引。而且被吸引的不是情節(情節四平八穩連個真正的懸念都沒有),是那個狀態。

一種感情還沒有被條件磨損之前的樣子。

還沒有被「我們需要談一下」、已讀不回的焦慮、預設好的退場機制、隨時可以抽身的心理停損點侵蝕之前的樣子。

《潮騷》把那個狀態封起來了。像是有人把一段時間泡進鹽水裡,用一整座島當作玻璃罐,把裡面的內容物完整保留下來,七十年後讓人在另一座島上打開看。打開的瞬間,鹽分還在,海風還在,那種乾淨還在,只是這些東西和罐子外面的世界,和外面所有被校準過、被對齊過、被反覆懷疑過的感情,已經沒有共同的語言了。

騰出那個空間,不是為了證明這種感情存在,而是為了證明它值得被想像。在他自己後來走向那個結局之前,在切腹之前,在十六年後他對著市谷駐屯地講演然後死去之前,他先寫下了這個。像是在所有的黑暗還沒降臨以前,留下一盞燈。

不是為了照亮什麼具體的東西。

只是為了證明光本身可以存在。


海還在。風還在。潮聲沒有因為故事結束就跟著停下來。

熄燈,陽台外那條月の道還亮著,從岸邊一路通到月亮本身。看得見,走不上去。

【書本觀後感】三島由紀夫《潮騷》:兩座島之間,只有鹽

作者

CHS Li

發文日期

2026 - 04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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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S Li

大家好,可以叫我鴕鳥。現為九州大學研究生。喜歡看電影、讀小說、偶爾去沒去過的地方走走。鴕鳥這個名字有兩個意思。一是跑得最快的兩足動物,一是不願正視現實的人。仍然不確定自己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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