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是我收納回憶的方式,也是我封存回憶的方式


第一次嘗試帶 Ref 來寫這種專業以外的文章

最近,一首 fingerstyle 的曲子終於被我彈到了盡頭。所謂盡頭,不過是指法層面的抵達,音色仍然粗糙,共鳴仍然渾濁,離真正意義上的完成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但至少手指記住了從第一個音到最後一個音之間的全部路徑,像是在一條反覆走過的山路上終於不再需要低頭看腳下。

同一個作者還有另一首曲子,叫做 Memories。

譜印了,指法也標了,左手開始記住前三分之二的把位。然後在某一天的練習途中,我忽然停了下來。不是因為某個和弦太難按,不是因為節拍對不上,而是因為旋律在行進的過程中沾染了某些不屬於它的東西。每一次指腹壓上弦的瞬間,那些畫面就會自行浮現,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像潮水一樣漫進練習的間隙裡。

Memories。記憶。回憶。

連曲名本身都像是一種預告。提醒你,這段旋律終將成為它所命名的那種東西。

於是我把譜收回資料夾,把曲子從播放清單裡略過。對於這類割捨,我的身體早已具備了某種近乎儀式性的熟練。


我很早便意識到回憶通常是有載體的。

它無法以純粹的形式獨立存在,必須寄宿於某種感官的質地之中,才能夠被保存,才能夠在日後被重新喚醒。

有些人的載體是嗅覺。冬日裡巷口飄來的一縷湯頭的氣味,便足以讓他整個人墜回十年前某個放學後的傍晚,連書包的重量都回到了肩膀上。有些人的載體是視覺。午後的光線以某個特定的角度穿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形狀,而那個形狀恰好與多年前某間房間裡的光影吻合,於是時間便在那一瞬間發生了皺褶。有些人的載體甚至是觸覺,指尖碰到某種布料的紋理,或者腳底踩上某種溫度的地面,整個人便不在此處了,被帶去了一個只有身體記得的地方。

而我的載體,一直都是聲音。

更準確地說,是音樂。甚至不需要是完整的一首。有時候僅僅是某一段旋律行進的方式。從主歌滑向副歌的那幾秒鐘裡,和弦解決的順序和聲部疊加的層次,就能夠把某段已經沉到很深的地方的記憶整個打撈上來。有時候甚至只是一句歌詞裡某個母音被唱到時聲帶振動的質地,氣流通過喉嚨時的那一點沙啞或明亮,那麼微小的東西,卻能夠牽動出一整片風景。

而那些被牽動出來的,從來就不是模糊的輪廓。

是極其具體的場景。空氣裡瀰漫著的是什麼味道,眼前的視角是從什麼高度看出去的,自己的雙手正在做什麼——是插在口袋裡,還是握著什麼,還是垂在身體兩側無處安放。身上帶著什麼東西,旁邊站著誰,遠處有沒有聲音。天空是什麼顏色,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一整個時空的切片被壓縮在三分半鐘的音檔裡,按下播放鍵的那一刻,所有的維度同時展開,像一朵被夾在書頁裡的乾燥花突然之間恢復了水分和顏色。

科學給這件事提供了一個解釋。當熟悉的音樂響起時,大腦中名為「內側前額葉皮質」(medial prefrontal cortex, MPFC)的區域會被顯著激活。那裡是整合自我認知、情緒與感官訊息的樞紐。換言之,音樂之所以能同時帶回氣味、溫度、觸感和空間感,是因為它所觸發的並非單一的記憶檔案,而是一整套與「我是誰」和「我當時正在經歷什麼」有關的神經網絡。³


我聽音樂的方式,若從外部觀察,大概會被歸類為一種偏執。

不太主動搜尋新的東西。某個時段偶然踩中了一首歌,踩中了那個旋律與自己當下狀態之間某種難以言說的共振,之後便會一遍又一遍地循環播放。一整個禮拜,有時候一整個月。上課的時候在聽,通勤的時候在聽,深夜躺在床上等待睡意降臨的時候也在聽,甚至連煮泡麵等水滾的那三分鐘,都要把耳機塞回去聽完剩下的半段副歌。

一首歌,聽第一遍的時候聽見的是旋律的骨架,和弦走向與節奏的基本輪廓。第二遍開始辨認歌詞,那些被嵌在音符之間的文字,它們各自的重量和意味。第三遍注意到的是更細微的東西,某個字被唱出來的時候歌手換氣的位置,尾音收束的方式,氣音在齒縫間逸散的聲響。到了第四遍,我開始把自己那一天的情緒塞進副歌與副歌之間的空隙裡,讓歌曲的結構承載一些它原本並不負責承載的重量。

到了第五十遍左右,那首歌就不再只是一首歌了。

它成為一整段日子的刻度。而我的回憶便順著旋律的紋理,一針一針地被縫進去了。縫得很密,密到後來想拆也拆不開,歌與記憶已經長在一起了,像是兩棵靠得太近的樹,根系在地底下早已纏繞成無法分辨彼此的形狀。

代價當然是有的。身邊的人在聊最近的新歌或比較小眾的歌手時,我通常只能安靜地坐在旁邊,像是一個被排除在某場對話之外的局外人。我聽的東西太窄太深,深到只有自己知道底下埋了什麼。

心理學上有一個概念叫做「情緒細化」(emotional elaboration),指的是一個人從不同的角度反覆靠近同一種感受,直到那種感受的輪廓從含混逐漸變得清晰,變得可以被辨認、被理解、被安放。而音樂恰恰提供了這樣一種結構,讓人不需要自己組織語言,不需要向誰解釋什麼,也能在反覆播放的過程中,把某些原本沒有形狀的情緒慢慢捏出形狀來。


小學五年級到國中那幾年,耳機裡幾乎只有五月天。

那個年紀的世界很小,能接觸到的音樂也有限,但五月天的歌詞恰好寫的就是那個小世界裡所有重要的東西。青春、愛情、迷茫、對未來的困惑。他們用一種毫不迂迴的方式,把十幾歲的人心裡那些騷動的、說不清楚的東西一樣一樣攤開來,鋪在旋律上面,讓你忽然覺得,啊,原來不是只有我這樣。

也是因為他們,我拾起了電吉他。開始練入陣曲、傷心的人別聽慢歌、Do You Ever Shine。左手指尖壓在鋼弦上壓到凹陷,壓到起繭,覺得痛的同時也覺得,自己正在靠近某種重要的東西。

電吉他
蹭老師的電吉他來拍照

最喜歡的三首是我不願讓你一個人、步步、三個傻瓜。

前兩首,什麼都還沒有發生,什麼都還只是模糊的輪廓和隱約的預感,但光是那幾個和弦行進的方式,就足以讓一個十二三歲的人在夜晚的被窩裡反覆播放同一段副歌,直到意識模糊為止。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與其說是因為音樂本身,不如說是因為音樂替他說出了他還不敢說出口的東西。

第三首不太一樣。三個傻瓜告訴我的是,不必沿著別人畫好的路線走。繞遠路也好,跌倒也好,被笑也好,只要還在走,就能走出屬於自己的意義。十幾歲的時候被這樣一句話擊中,它會在你的身體裡住下來,住很久很久,久到你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在某個需要做決定的深夜裡,它會從某個角落裡重新發出聲響。

其他常聽的還有周杰倫的說好的幸福呢和不能說的祕密,以及一首 Letter Song,副標題是「致十年後的我」。現在算算,十年也差不多要到了。不知道十年前那個在被窩裡反覆聽著這首歌的少年,如果看見我現在的播放清單,會不會還認得出來,這是同一個人。


國中某個暑假,吉他班正在教一首情歌。是一首真正意義上的情歌,歌詞寫的是愛情,旋律勾勒的也是那種甜膩的、帶著夏天氣息的悸動。但那首歌被收進我的記憶之後,愛情的部分被完全覆寫了。它在我的回憶裡代表的是一整個無所事事的暑假的形狀:在家滑手機,打電腦遊戲,傍晚跟朋友騎腳踏車去球場,打到天色暗下來才慢慢晃回家。空氣是黏稠的、濕熱的,帶著一點柏油路面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之後散發出來的氣味。手指頭因為練吉他壓弦壓到痛,但那種痛是讓人安心的,因為它是那個暑假裡少數讓我覺得自己正在「做什麼」的真實感。

直到現在,每當那段前奏響起,我就會被整個人拉回那個夏天。不是片段,是整片。連空氣的溫度都回到皮膚上了。

後來讀到一篇文章,才知道這種現象有人做過系統性的研究。成年人對於青少年時期(約 10 至 30 歲)所聽音樂的記憶最為生動且深刻,這段時期經歷了許多生命中的「第一次」——第一次戀愛、第一次獨自旅行、第一次面對重大挫折。音樂透過節奏與旋律提供了一個時間框架,像一台「時光機」一樣,讓個體在多年後仍能喚回整個事件的完整脈絡,而不僅僅是模糊的感覺。¹

讀完之後我想了很久。也許很多人覺得某些歌手「以前的歌比較好聽」,並不是音樂本身發生了什麼退化。而是聽歌的那個人變了。身上經歷過的第一次越來越少了,能夠被音樂深深烙印的空白之處也就越來越少了。不是歌變得平庸了,是你自己的感受力被歲月磨去了一層又一層的銳角,變得不容易再被什麼東西刺穿了。


國二那年,我開始學 fingerstyle。入門曲是 River Flows in You。

木吉他
不用找了 彈得一坨 我鎖私人了

那是一個全然陌生的領域。在那之前,吉他對我而言始終是「伴奏」的工具。和弦是為歌聲服務的,節奏是為旋律服務的,一切都圍繞著「歌詞要表達什麼」在運轉。但 fingerstyle 把這套邏輯整個推翻了。沒有歌詞,沒有人聲。六根弦同時擔負起節奏、和聲與旋律的全部責任。一把吉他,一個人,一整個樂團的重量壓在十根手指上。像是在一片完全沒有路標的原野上被告知:你得自己決定往哪裡走。

但十三歲的我並沒有認真看過那片原野的風景。

腦子裡只裝著一件事:學會這首曲子,然後在班上彈給別人看。手指在琴弦上跑得越來越快,把位記得越來越熟練,甚至眼睛閉著都可以移到正確的位置,但那些旋律經過我的指尖之後,沒有留下任何屬於我自己的溫度。我彈出了所有正確的音,卻什麼都沒有聽見。

有一種區分方式也許可以解釋這件事。音樂作為記憶的載體時,必須區分兩種類型的音樂記憶。語義記憶涉及對音樂本身的知識,例如歌曲的名稱、旋律的熟悉感或流派的分類。而情節記憶則涉及與音樂相關的具體背景細節,包括時間、地點、人物以及當時的個人感受。²

那時候我所擁有的,完完全全是前者。曲名,調性,難度,哪個小節的跨弦最容易出錯,哪個段落需要特別注意右手的力度控制,這些技術層面的知識被我記得清清楚楚。但旋律的內部是空的。沒有任何一段場景被縫進去,沒有任何一種情緒被安放在和弦與和弦之間的縫隙裡。那些音符穿過我的手指就像水穿過一張網,什麼都沒有被攔截下來。

而純器樂的音樂,恰好因為沒有歌詞的指引,留下了最廣闊的詮釋空間。沒有任何人預先規定這段旋律應當代表什麼樣的故事,你必須親手把自己的經歷填寫進去,它才會成為屬於你的東西。這是一種邀請,也是一種考驗。它要求演奏者,或聆聽者,不只是技巧上的到場,而是情感上的在場。

只是十三歲的我,手指到場了,心思卻缺席。還沒有什麼故事好寫的年紀,面對那片留白,能做的只有快速地彈過去,然後用別人的掌聲來填補旋律裡面那些原本應該由自己填滿的空洞。


高中那幾年,陪伴我的是乃木坂。

關於那段日子的細節,我不打算展開。只能說整個人處在一種持續的低氣壓之下,低到沒有辦法從自身的內部生產出任何帶有亮度的情緒。快樂是匱乏的,期待是匱乏的,連對第二天早晨的最基本的興趣都是匱乏的。在那樣的狀態裡,我的耳機裡放的卻全是帶著樂觀氣息的旋律。乃木坂的歌有一種不講道理的明亮,不是那種深思熟慮之後的豁達,而是近乎天真的、尚未被世界磨損過的元氣。

那不是我的情緒。但我需要從外面借一些進來,暫時穿在身上。像是冬天穿了一件不屬於自己的外套,它的尺寸不太對,領口的形狀也不是自己會選的款式,但至少它是暖的,至少可以讓你在走出門之後不至於被冷風吹到無法前進。

那大概也是一種本能吧。在自己內部已經空掉的時候,去找一個還有溫度的聲音,借它的形狀來撐住自己,好讓自己不至於整個塌陷下去。


然後在高二那年,發生了一些事。

那些事的具體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之後,我把某個與情感有關的開關徹底關掉了。不是淡化,不是壓低音量,而是切斷。

那之後有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日子照常在過,上學,通勤,考試,吃飯,睡覺。耳機裡不可能是安靜的。散步的路上、自習室裡、夜晚入睡之前那段最難熬的空白時間,一定有什麼旋律在播放。但如今回想起來,那段日子的音軌卻像是被人用磁鐵從頭到尾抹了一遍似的,什麼都不剩了。

某些場景的輪廓還勉強辨認得出,走在什麼路上,坐在什麼位置,窗外是什麼天色。但背景音樂是徹底空白的。我知道那裡原本應該有聲音,就像你知道一幅被水浸泡過的畫原本應該有顏色一樣,但它已經被洇開了,暈染成一片辨認不出原貌的模糊。

也許是我自己抹掉的也不一定。

有研究說,大腦在主動壓抑某段記憶的時候,前額葉會對海馬迴和杏仁核同時發送抑制訊號。記憶的內容和它所夾帶的情緒被一同打包,收進某個不太容易被開啟的區域。而且每一次迴避都會讓那個包裹沉得更深——迴避的次數越多,日後能夠重新觸及的可能性就越低,就像一封被反覆壓進水底的信,到最後連墨跡都已經散進水裡了。

那段時間的回憶沒有消失。它只是被我連同所有的背景音樂一起,收進了某個自己也找不到鑰匙的抽屜裡了吧。


大一大二是很安靜的日子。

不是寧謐的那種安靜。是空的。是四面牆壁之間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冷氣壓縮機低頻嗡鳴的那種安靜。需要有什麼東西來填充那些空隙,最後填進來的是優里的歌。

他的聲線有一種纖細的質地,像是被拉到極限的弦,每一個音都帶著某種隨時可能斷裂的緊繃感,但每一次都恰好撐住了。那段時間聽他的歌聽得很兇。也許是因為在他的聲音裡辨認出了一種與自己相似的東西吧,那種被孤獨裹住、但仍然試圖發出聲音的姿態。

後來知道了關於他這個人的一些事情,便慢慢地不再聽了。

旋律沒有改變。歌詞也一個字沒有動過。編曲、和聲、那些曾經讓我屏住呼吸的段落,從物理層面上來說全都與以前一模一樣。但再聽一遍的時候,所有曾經被觸動過的地方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像是隔著一片不太乾淨的玻璃在看一幅原本很美的畫。你知道畫沒有變,顏色沒有變,構圖沒有變,但你就是再也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看它了。

歌沒有變。是我對「唱這首歌的人」的認知改變了。而那層新增的認知像是一滴墨水落進了一杯清水裡,量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整杯水的顏色已經不一樣了。


讓那個關了很久的開關重新接通的,最終還是 fingerstyle。

高中以後一路到大學畢業,吉他就那樣安靜地待在房間的角落裡,琴頸靠著牆壁,弦上積了一層灰。偶爾收拾房間的時候會瞄到它,但手不會伸過去。那幾年的我與音樂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堅硬的東西,看得見,但摸不到,更不可能拿起來演奏。

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樣的契機了,也許是深夜裡演算法隨機推送的一條影片,也許是自己毫無意識地在螢幕上滑動手指時不小心點到的一個連結,我聽到了一些新的 fingerstyle 作品。沒有歌詞,沒有人聲。只有木頭與鋼弦之間那種乾淨的、帶著一點點溫度的震動。旋律不急,不趕,像溪水一樣安靜地流過去,不在意你有沒有在聽。

然後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不是轟然倒塌,不是洪水決堤。只是某個被擰得很緊的螺絲,悄悄地轉鬆了半圈。

和國二那年完全不同。十三歲的我從 fingerstyle 裡帶走的只有語義記憶:曲名、技巧、難度、以及「別人看到我在彈這首會覺得很厲害」這種外部的評價。而這一次,那些旋律開始帶回別的東西了。帶回畫面,帶回溫度,帶回某些我以為早已經被自己收進那個找不到鑰匙的抽屜裡的情緒。它們不知道從哪裡漏出來的,沿著旋律的路徑,一點一點地滲回我的身體裡。

原來那些沒有歌詞的曲子不是空的。

它們是留白。是等待落筆的稿紙。十三歲那年的我面對那些留白只能匆匆翻過,因為手裡還沒有握住任何可以書寫的東西。而現在,經過那些低潮,經過那段被消磁的空白,經過那些被收起來的歌,我的手裡終於多了一些什麼。不見得是成熟,不見得是智慧,也許只是活過了夠多的日子之後自然沉積下來的重量。但那個重量,剛好足夠讓落筆的痕跡留在紙上了。

也因為這樣,我重新拾起了吉他。把琴從角落裡拿出來,擦掉灰塵,換了弦。手指放上去的時候指尖的繭已經退了,要從頭開始磨。但這一次,我不急著彈給誰聽。


不想回憶的東西,我會下意識地迴避與它們綁在一起的那些歌。

準備考試時期的背景音樂。某段日子裡被反覆循環過的旋律。曾經在最枯燥的日常裡替我撐起一點點精神的歌曲。它們都還好好地留在播放清單裡面,沒有被刪除,但我知道哪些不能碰。有些歌甚至不需要點開,光是在列表裡看到那個名字,就會有一整片沉甸甸的東西從某個方向壓過來,帶著那段時間的氣味和質地,像是房間角落一個封好的紙箱,平常不會去注意它,但打掃的時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就會有什麼東西從邊緣的縫隙裡漏出來。

而現在,大概又要多一首歌被放進那個紙箱裡了。

Memories。

回憶。

練到三分之二就停下來的那首曲子。譜還夾在資料夾裡,偶爾翻到的時候會猶豫一下要不要繼續。但我清楚地知道,如果繼續練下去,那段旋律就會和那些正在沾上去的畫面徹底黏合在一起。每一次指尖按上那幾個把位,都會被帶回那些我還沒有準備好重新面對的地方。

到了那個時候,這首曲子就不再是一首可以練習的曲子了。它會變成另一枚被投入深水中的記憶,沉到和那些備考時的精神糧食、那些循環到指尖快磨出繭的旋律、那些我曾經非常喜歡卻再也無法直視的歌待在同一個深度的地方。

所以還是在這裡停下來吧。

有些回憶值得被好好收起來,有些歌也是。

而那首名為「回憶」的曲子,終究也變成了需要被收起來的回憶本身。


參考資料

¹ Why Teenage Songs Define Us: The Science of Musical Memory

² Music-Evoked Autobiographical Memory — Memory Type

³ Janata, P. (2009). The Neural Architecture of Music-Evoked Autobiographical Memories.

Nawaz, S. & Omigie, D. (2025). Qualities of music-evoked autobiographical memories are associated with auditory features of the memory-evoking music

Gagnepain, P. et al. (2017). Parallel Regulation of Memory and Emotion Supports the Suppression of Intrusive Memories

Ostrich's Note — Memories

作者

CHS Li

發文日期

2026 - 04 -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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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S Li

大家好,可以叫我鴕鳥。現為九州大學研究生。喜歡看電影、讀小說、偶爾去沒去過的地方走走。鴕鳥這個名字有兩個意思。一是跑得最快的兩足動物,一是不願正視現實的人。仍然不確定自己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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