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個冬天的深夜讀到這句話。一本不記得書名的散文集,頁角被前一個借閱者折過。那人折得不太整齊,紙的纖維在折痕處微微翹起,像一道癒合得不好的疤。讀完那一頁,當下並沒有放在心上。
那頁被夏天打開。
七月。河邊的風裡混著草的腥氣和遠處某戶人家晾曬棉被時滲出的日光味。水位退到橋墩的三分之二處,露出一圈深綠色的苔痕,苔面泛著水光,像某種在黑暗裡仍然努力潮濕的活物。對岸的燈零零落落,落在水面上,被夜風推散又聚起,像一些不斷被修改又刪去的句子。
蟬聲已經淡下去了。淡得不是很乾淨。偶爾還有一兩隻從遠處的樟樹上漏出尾音,斷斷續續,像在確認夜晚是不是真的來了。
她拆開盒子的時候,指甲碰到紙板邊緣,發出乾燥的、像翻書頁的聲響。
十二根。每一根用透明塑膠包著,撚頭搓成尖端。她數了數,抽出一根遞給他。
「你先。」
打火機的火舌很小,在河風裡搖了兩下。她把手攏在火的外側替他擋風。那雙手離火焰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光落在她指節上,映出一小片橙色。
撚頭發紅。從那一點紅裡,一顆小小的火球膨脹出來。
線香花火的第一個階段叫做牡丹。火花從球體四面散開,繁密,急切,像還來不及被說出口的事,搶先替自己亮了起來。第二階段是松葉。每一絲光變得更長、更細、更偏。像原本均勻的東西開始傾斜,卻沒有人發現它的傾斜。第三階段是柳。火花不再四散,而是向下垂落,一絲、一絲,隨著重力下垂。火球變小。光變得暗淡而柔軟。最後是散菊。紅點在撚頭末端搖了搖。像一個決定被說出來之前,最後的猶豫。
掉下來了。落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細微到被河水蓋過,卻又被他完完整整地聽見。
她抽出第二根,自己點著。
點火的時候,身體往後縮了半寸。那半寸他看過很多次了。灶火前。烤箱前。生日蠟燭前。每一團火她都這樣對待過。她從來沒提過。他也從來沒有問。
沒有問,並不是出於體貼。問了,下一次她就會努力表現不害怕。下一次她會學著直直地把手伸進火面前。學會以後,那半寸就再也不會出現。
而那半寸,是她在他面前還沒有完全收乾淨的一個小破綻。是一個還需要他走過去的距離。如果連那半寸也消失了,她就不會再往後縮。他手裡那點多餘的角度,也會一起失去理由。
所以他只是在每次遞打火機的時候,把打火機往她那邊送一點,火舌卻偏向自己這邊。讓她的手不必伸太遠,也不必離火太近。幅度小到像他天生就是那樣拿打火機的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件事做得越來越順。順到不需要想。順到它從一個選擇變成一條反射弧。
傘也是。走路的速度也是。過馬路的時候換到車道那側也是。每一件都有一條從思考到反射的路。把那條路走了很多遍,走到它變得像本來就是如此。
大概以為他天生體貼。
前幾根燒得很快。牡丹,松葉,柳,散菊。一根接一根。火球落在水泥地面上,酡紅色的碎光像微型的煙火殘骸,被河風吹散在兩人的腳邊。空氣裡浮著一層淡淡的硫磺味。線香花火燒過的煙,比香更苦。它附在鼻腔後面,不刺鼻,卻像某種不願消散的記認留在鼻腔中。
她不說話的時候會歪著頭看河面。火花的倒影在水裡碎成幾點。她看這些東西的時候有一種很安靜的專注,那專注不是給他的。是她一個人的。她一個人在那團火裡。
他在另一團火裡。
到了第幾根的時候,已經記不清了。
可是在某一根的散菊階段,她那一根比他這一根多撐了大概兩秒。
那兩秒沒有重量,卻在身體某處沉了下去。像吞下一口冷掉的湯,從喉嚨一路涼到胃。涼到底之後,才反應過來,這兩秒不是現在才開始算的。在第一根之前,在拆開盒子之前,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時間點,他已經把碼錶按下去了。
從哪一根開始的,他不知道。也許是第三根。也許是第一根。也許是更早。
從哪裡開始按錶的,是另一回事。從那本散文集的那一頁開始的,大概。
那句傳說,已經從一篇故事,轉變為一張正在被填寫的計分表。
她看見的是火花。他看見的是分數。
同一陣河風。同一股硫磺。同一段夏天的夜。可是他蹲在她旁邊,腦子裡正用兩秒鐘的差距判決一件事。判決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出來。
剩下三根。她從盒底抽出來。
「最後一起放吧。」
「嗯。」
她遞一根給他。她自己拿一根。最後一根留在盒子裡。
兩人各自點燃。撚頭的紅。膨脹。牡丹。
兩朵火花同時綻開。相距大約一個手肘。同一種硫磺,同一段河風,同一片夏夜的黑。
他在看哪一朵先進入柳。
他的比她的早了大約一秒。火花已經開始向下垂落。她的還在松葉的尾端掙扎著。
他忽然希望自己這根先燒盡。
一整個晚上都在算誰先熄滅。到了這一根,卻忽然希望自己的先落下。
如果這一次還比她久,剛才胸口那兩秒的涼意,就不再只是涼意了。它會往前延伸,延伸到第一根之前,延伸到盒子被拆開之前,延伸到那個冬天,他翻到那一頁之前。原來那只碼錶,很早就被按下去了。
也許在按一個自己配不配得上她的數字。也許在按一個她會不會走的數字。也許只是在按,他在她旁邊的時候,還剩下多少可以假裝成從容的東西。
承認了,所有的體貼就都不再是體貼了。它們會一起翻過來,露出底下的那張計分表。
他把指節放鬆了一點。希望火球早點落下。
夏天的夜很慢。火球在指節上方燒著,火花一絲、一絲地撒下去,撒在水泥地面上,撒在他自己的鞋邊。河風吹過來。硫磺的煙擋了他一下眼睛。他眨了一下。
還在燒。撐得比剛才任何一根都長。撐到他已經分不清,是真的把指節放鬆了,還是只在腦子裡放鬆了一下。
旁邊,她那根也進入了散菊。
兩顆將滅未滅的紅點,在黑暗裡搖著。河面上什麼倒影也沒有了。
水泥上多了一點酡紅。一秒之後,旁邊又多了一點。兩顆紅在水泥上各自暗下去。
河面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對岸的燈不再被火光干擾,安安靜靜地倒映在水裡。硫磺味開始淡去。蟬聲已經徹底淡了。
她把用過的撚頭一根一根收進盒子裡。動作很慢。像在收拾一些比撚頭更容易碎的東西。
盒子裡躺著十一根焦黑的撚頭。最後一根還包著透明塑膠,靜靜待在角落。
「那根呢?」她問。「下次吧。」
她看了那根一眼,合上盒子。沒有再問下次是什麼時候。可能沒有下次。可是她願意把這個謊收進盒子裡,跟那十一根撚頭一起帶走。
回家的路上他們沒有說話。上坡比下坡安靜。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影子走得比她快,他的影子走得比他慢。它們在路面上交錯了一下,又分開了。
那一頁從散文集裡浮上來,停在喉嚨後面。冬天那個折角的疤癒合得不好,現在又裂開了。一同裂開來的還有水泥上比她早一秒的那一點酡紅,與十一根撚頭分別燒了多久的、一張在腦子裡寫得整整齊齊的計分表。每一樣都在嘴裡含了一下,又嚥回去。
含著的時候是話,嚥下去之後不是。是一些本來不該被她聽見的、屬於他自己也不太敢看的構造。譬如他偏打火機並不是因為手習慣那樣拿。譬如他從第一根還沒點燃之前,就已經在替今晚編號。譬如,他怕她走。
譬如,他更怕她看見他怕她走。
走在前面的她沒有回頭。大概早就走在另一條河邊了,只是還願意陪他走完這一段路。
他把盒子帶回家。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盒子在那裡放了一個禮拜。一個月。更久。
她有時候會來,看一眼那個盒子,從來沒有問為什麼還沒丟。
他也沒有打算丟。
每次從鞋櫃前經過,他會看那個盒子一眼。紙板的邊角慢慢軟了。金色花樣上落了一層極薄的灰。
不會再點了。
點了,就要再蹲在河邊,再看著火球膨脹,再算它什麼時候掉,再希望它先掉,再怕它真的先掉。再經歷一次那個他放鬆了指節,又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放鬆的一秒。
不點,那一秒就留在盒子裡。
留在牡丹還沒有綻開之前。松葉還沒有偏斜之前。柳還沒有垂落之前。散菊還沒有搖晃之前。
留在那本散文集還沒有被夏天打開之前。
盒子放在鞋櫃上。
灰又積了一層。
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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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存在所謂的「誰的火玉先掉下來,誰就先離開。」這我掰的,比較常聽到的是:「線香花火時,火玉先掉下來的人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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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並非作者本人的現實狀態,也與作者個人經驗沒有直接關係。請不要擅自代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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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只是寫作練習。請把它當成一篇自嗨短篇讀就好。(打在後頭的預防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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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香花火的階段名稱有不同說法。本文採用的是「牡丹、松葉、柳、散り菊」這一種分法;另也常見「蕾、牡丹、松葉、散り菊」,或將兩者合併為「蕾、牡丹、松葉、柳、散り菊」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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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寫文章的心流程度,遠遠超過做科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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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找不到適合的封面照了,只好分享給大家一張花蓮拍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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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可以叫我鴕鳥。現為九州大學研究生。喜歡看電影、讀小說、偶爾去沒去過的地方走走。鴕鳥這個名字有兩個意思。一是跑得最快的兩足動物,一是不願正視現實的人。仍然不確定自己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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