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素材參考自『刺蝟困境(Hedgehog’s Dilemma)』
2018年,冬至過後,雪已經下了七天七夜,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霜在枯葉的脈絡上靜靜爬行,發出極細微的、像是琉璃在裂開之前那一瞬的乾渴聲響。月亮被凍在天的某個角落,連風也屏住了氣息,整座山林沉入一種近乎神聖的死寂裡,零下二十度的空氣中,水氣化為極細的冰晶,懸浮著。
冷杉的根隙之間,有兩團蜷起的影子。
兩隻刺蝟。
牠們本該深深地埋在落葉的最底下,以一場近乎死亡的長眠把這個冬天讓渡出去的。心跳緩到一分鐘只剩幾下,呼吸幾乎停滯,整副身軀沉入比睡眠更深、比死亡更輕的狀態裡,靜靜地,等待著春天從凍土的另一端走來。
巢穴在某一場暴雪裡塌了。又或許,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故,僅是某種更古老、更不容拒絕的東西,把牠們從那場長眠裡輕輕搖醒,推到了這片雪地之上。
那些原本要支撐牠們度過整個冬眠的脂肪,已經在清醒後的這幾日裡,迅速且無聲地燒盡了。每一次吐息,都在喉間結成一層薄霜,又在下一次吸氣時碎進胸腔的深處。寒冷不再被感受為寒冷,轉而化為非常有耐心的、近乎溫柔的。像生鏽的細齒,沿著血管反覆來回,將生存的熱度一寸、一寸地刨下來。
牠們開始,向彼此挪動。
並非出於柔軟的情感,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某種東西。對方身體所殘留的那一點微弱的紅外光暈,是這片白色虛無裡,唯一還配得上「存在」這個字的事物。
而那氣息,又並非任何一隻刺蝟的氣息。是這一隻的。是與自己極為相似,卻又在某一個極微小的地方,不一樣的,那一隻。牠們閉著眼,憑著鼻尖那一絲只屬於對方的痕跡,拖著僵硬的四肢前進。
毫米。
又一毫米。
然後,相觸了。
那並不是擁抱。
牠們背上的棘刺,本是為了拒絕這個世界而演化出來的。在零度以下,那些角質尖端變得格外堅硬,泛著琥珀色的、近乎透明的冷光。當兩具軀體互相挨近,僅僅是為了汲取那一點熱的瞬間,數十根棘刺,輕易地、毫無阻礙地,刺入了對方腹側那一小塊柔軟的、僅有絨毛覆蓋的皮膚裡。
血是熱的。
那是這個夜晚裡,唯一還配得上「熱」這個字的事物。
血珠滲出,滴落在雪上,還來不及暈染,便被空氣迅速凍成一顆一顆酡紅色的、極小的玻璃珠。
刺痛抵達神經末梢的那一刻,溫度也同時抵達。兩種感覺在身體裡幾乎難以分辨,像是一場被對方的體溫所殺害的錯覺。
牠們發出極輕的、彷彿連自己都不願聽見的鼻息,弓起背脊,向後退去。
退得遠了些,風便立刻把最後那一點體溫攫走;靠得近了些,對方的存在本身就是凶器。於是再靠近,再被刺穿,再退開。如此反覆。
雪繼續落著。
最後,其中一隻停了下來。另一隻也跟著停了下來。
棘刺的尖端,恰好停在對方絨毛的最外緣,不再深入。對方的體溫,也就只能透過那一小段空氣,極為勉強、極為克制地,傳遞。
不足以取暖。
僅僅是讓血液不至於在血管裡結成冰而已。
牠們就那樣維持著姿勢。雪靜靜地落在棘刺上,落在彼此的傷口上,越積越厚,彷彿要將牠們連同那一小段空隙一起,封存進這個冬天的最深處。
夜還很長,牠們閉著眼,聽著對方那細若遊絲的心跳,嗅著空氣中淡淡的、屬於對方的血的氣味,在這一段絕對不能逾越、卻也絕對不能放棄的縫隙裡,靜靜地待著。
那縫隙裡細微的氣息,是這整個冬天裡,唯一還配得上「我們」這個字的事物。
雪落在身上。
雪又落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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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可以叫我鴕鳥。現為九州大學研究生。喜歡看電影、讀小說、偶爾去沒去過的地方走走。鴕鳥這個名字有兩個意思。一是跑得最快的兩足動物,一是不願正視現實的人。仍然不確定自己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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