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花,平安時代的和歌裡,又被稱為「よひら」,四片。

說的是它那四片像花瓣一樣、盛開時惹人停下腳步的部分。然而這四片,並不是紫陽花的花瓣。而是它的花萼。紫陽花真正的花,是被花萼圍在中心的那一小撮,細細碎碎、不起眼、幾乎沒有人會多看一眼的。我們站在花前讚嘆的、伸手去碰的、舉起手機拍下來的那一片華麗,從來都不是它的核心。

我們愛上的,一直都是它的萼…

那天從早上就在下雨。福岡的梅雨,已經連著下了好幾天。


第一片・雨白

從九州大學到九大學研都市車站的巴士上,把雨傘靠在扶手邊,下車時趕著電車,腦子裡只剩轉乘時間,傘就留在了座位旁。

上了電車,轉了車,在箱崎宮前站下車。走出車站,才知道這六月雨下的磅礡,我抬手要撐傘,手裡卻什麼也沒有,這才想起傘還靠在巴士的扶手邊。出口正對著筥崎宮的石造二之鳥居,淋著雨,由上至下呈深淺漸層,水沿著柱腳積成一小片。我在站口的雨棚下站了一會,無奈地笑了出來。等雨稍微克制一些,低著頭往三百公尺外的 Lawson 跑去,買了一把透明塑膠傘。

原本的傘還靠在巴士的某個扶手邊,一站一站地往前開,替沒有人坐的位子,擋著它自己也不需要的雨。

說來好笑,那早上我心情仍舊很好。

筥崎宮是日本三大八幡宮之一,和宇佐神宮、石清水八幡宮並稱,主祀應神天皇,求的是開運和勝利。一個被雨澆透的落湯雞,站在一座象徵勝利的神前,怎麼想都有點滑稽。

正殿右後方,有一座要付三百日圓的紫陽花苑,整個六月辦著紫陽花祭,據說一百個品種、三千五百株。這即是此趟旅程的目的。

然而踏進了門,映入眼簾的只有垂頭喪氣的紫陽花。今年的夏天也在趕電車。紫陽花還沒等到六月,便已在五月下旬開得熱烈。姍姍來遲,六月下旬抵達時,那場最燦爛的花事早已落幕,彷彿與我錯開了一整個季節。

眼前的紫陽花不像照片裡那樣鋪天蓋地,幾叢顏色尚濃的花零零落落散在各處,其餘的已被六月的暑氣磨得黯淡,花瓣微卷,安靜地垂向地面。枝頭還留著花期的痕跡,而我只來得及看見餘韻。

我斜撐著傘,沿著碎石小徑慢慢往園子深處走。雨還下著,遊人寥寥,四下安靜得只剩雨滴落在葉面上的聲音。一陣風過,枝葉輕輕晃動,彷彿整座花園都在細雨裡低聲說話。

走到苑子最深處,我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球純白的紫陽花,花團飽滿,結結實實地簇成一球,白得乾淨,把所有顏色都隔在了外面。滿園的花都在被土壤和雨水左右著顏色,只有白色始終如一,白花不攜帶會隨環境改變的色素,因此不論生長在哪一片土地,不論落下多少場雨,都維持著原本的模樣。在一整片身不由己的顏色當中,只有它自己決定了自己。

它的花語是「寬容」。

在它面前站了好一陣子。大概只有不必隨著雨水與土壤改變顏色的花,才有這樣的餘裕。任憑季節來去,任憑風雨經過,那簇白色始終安然如初,像是早已和世界達成某種和解。雨珠沿著花萼的邊緣滑落,在尖端停留片刻,才墜入葉間。我替它拍了一張。

那是我那天停留最久的一株。


第二片・過色

很多人知道,紫陽花會變色。真正蹲到花前,一株一株看過去,才知道不是單純的紅變成藍,也不是藍褪成紫。它的顏色,往往不是一下子換過去的,而是在幾種色調之間慢慢過渡,近看時甚至能在同一片萼上看見不同的層次。

紫陽花的萼裡含有花青素,原先偏向紅色;腳下的土壤若偏酸性,鋁離子便容易溶出來,被花汲取,和花青素結合後,顏色及漸漸靠向藍色。吸收到的鋁越多,顏色便越傾向藍色;吸收得少,原本的粉色與紅色就保留得愈多。那些介於其間的紫,便是這場變化尚未完全走向某一邊時留下的顏色。

換句話說,一株紫陽花最後開成什麼顏色,從來不全是它自己可以決定的。

往回走的路上,先撞見一株三色的,萼片邊緣鑲著一圈乾淨的白邊,往中心是濃豔的紫紅,再往裡頭,又悄悄透出一點藍。一片萼上,竟同時映著三種顏色。紫陽花的花語裡,有「移り気」這樣的說法,說它善變,說它靠不住。可我卻覺得它不像變心,反而像是把不同的心情都留了下來。感謝沒有退去,欣賞也還在,深處那一點藍,也安靜地混在其中,沒有驚動外側的紫紅。

隔壁一株,顏色淡了些。萼片邊緣帶著細細的波浪,粉紫往中心慢慢化開,透出一層淺薄的天藍色。雨珠順著那些波浪的邊緣聚起來,墜在低谷的地方,遲遲沒有落下。紫色紫陽花有時被賦予「謙虛」與「神秘的」的意思,紫色像是粉與藍之間的停頓,既沒有完全靠向熱烈,也沒有完全落進憂愁。湊近了一些,彷彿能看見什麼正在那薄藍底下浮動;再近一點,又覺得也許只是雨聲。

再往前,是一株深藍的紫陽花。深藍得接近憂鬱,萼片一層疊一層,尖尖地向外展開。這是吸飽了鋁、也淋夠了雨才開得出來的藍。青紫色紫陽花的花語裡,有「辛抱強い愛情」,原本認為有些誇張,直到看見那梅雨中仍清澈的藍色,才覺得它說的也許不是熱烈,而是耐性。耐著雨,耐著冷,耐著土壤一點一點把自己染深,最後在沉默之中綻放。

和它隔著一條小徑,是顏色走到另一個極端的一株。深紫紅,濃得發暗,中心卻點著幾粒亮藍色的小花。紅與藍擠在同一朵花上,誰也沒有完全讓開。它不像前面那株藍得安靜,反而有種壓不住的飽和,好像所有沒說出口的東西,都在萼片裡積到快要滲出來。

一轉過半人高的花牆,又一株讓我停下來。同一株上,左半邊是飽和的桃紅,右半邊是鮮明的亮藍,分得清清楚楚。它們明明連在同一條枝上,卻像各自踩著不同的地氣;根往下伸去,一邊碰見較酸的土壤,一邊留在沒那麼酸的土地,於是雨水和土壤在同一株花上,寫出了兩種答案。

同一條根養著的花,只因為栽的位置差了一點,就開成完全不同的兩種顏色。粉色紫陽花的花語是「元氣的女性」與「強い愛情」。明亮且直白的形容,看見那一邊幾乎要跳出來的桃紅,覺得有些人的生命力,大概就是會這樣不經意地照亮旁邊的人。可同一場雨落到另一邊,卻又沉成了藍色。我看著那道清楚的分界,想著同一件事落在不同的人心裡,也會長成完全不同的顏色。

逛了一圈,這滿園的顏色看下來,我蹲在路邊,有點感慨。藍也好,紅也好,紫也好,很多時候都不是選擇,只是結果。是它恰好扎根的那片土,是天上恰好下過的那些雨,是那些連自己也說不清的反應,一起把它養成了那個樣子。

我又想起了它。

第一眼看見的那株白花,是滿園裡唯一不參與這場變色的。


第三片・天名

逛到出口附近,看見一株長得特別不同。

它中間是密密一圈很小的花,外圈才是幾片大大的、像花瓣的萼,稀稀疏疏地圍著。這叫「額紫陽花」,是紫陽花最原始、最接近野生的樣子。前面那些圓滾滾、整顆都是「花瓣」的華麗品種,其實都是人們把這一圈外圍的萼越改越多、越改越密堆出來的。

額紫陽花把真相老老實實攤開給你看:你看,你愛的、你拍的、你以為是花的,是萼。真正的花,在中間,小小的,剛才你根本沒看它一眼。

說起來,這種花連名字,都是一場認錯。

「紫陽花」這三個漢字,是平安歌人源順安上去的。他讀到白居易的詩裡有一種叫「紫陽花」的花,覺得很美,就一廂情願地把這名字安到了日本這種花身上。可是白居易寫的,根本是另外一種植物。換句話說,這種花從被命名的那一刻起,就被認錯了對象。身上帶著的,是別人的名字。叫了一千多年,叫到今天,叫到我站在這裡,都還沒改過來。

它的另一個惡名。《萬葉集》裡寫紫陽花的和歌只有兩首,其中大伴家持那首,拿它來比喻欺人、不實、靠不住的東西,因為它顏色說變就變,而且開了花還不結果。一千多年前,這種花就背上了「善變」「留不住」的名聲。

可是同一種花,又代表感謝、家族、包容、理解。因為它一開就是一大叢,小花密密簇在一起,像一家人;因為它從含苞到全開要熬很長的時間,在漫長的梅雨裡,耐著性子等。

同一種花,同時是「變心」,又是「堅貞」;同時是「留不住」,又是「等待」。被認錯了名字,背了善變的惡名,卻又在另一些人嘴裡,是包容和等待。看你問的是哪一朵,看那一朵,恰好長在什麼樣的土裡。

站在出口回頭,看那滿園被雨打得有點狼狽、卻還努力開著的各種顏色,竟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被哪一種一路吸引著走進來的。

出口邊上,園方用一圈盆栽的紫陽花,圍出一個愛心的形狀,給人拍照打卡。那些花本來未必長在一處,是被人一盆一盆挑出來、搬過來、湊到一塊,排成這個形狀,好讓路過的人拍照留戀。拍了一張照片,沒走進去站到中間。雨還在下,傘撐著,騰不出手,姑且將其當作理由。


第四片・青水

出了筥崎宮,雨小了些。我沿著路走二十分鐘到吉塚站,轉車去篠栗的南藏院。

南藏院是高野山真言宗的別格本山,篠栗四國靈場的第一番札所,最有名的是一尊釋迦涅槃像,躺著的佛,青銅鑄的,全長四十一公尺,世界最大。先在本堂參拜,再穿過一條叫「七福神隧道」的洞。

隧道一出來,左手邊就是弁財天池。

六月有那麼幾天,寺裡會把剪下來的紫陽花,一朵一朵鋪在這片池的水面上。藍的、紫的、粉的,密密浮著,幾乎看不見底下的水。雨絲落在池面,每一朵花上都頂著幾顆水珠,風一吹,整池的花輕輕晃,像有人在水底下,極慢地呼吸。

我撐著傘,在池邊蹲下來,看了很久。

這些花和筥崎宮的不一樣。筥崎宮那些,是長在土裡的,還連著根,腳下的土、天上的雨仍在它們身上作用,顏色還在變化、還在被決定。而眼前池中的,是剪下來的。它們離了根,離了土,泡在水裡。我看著最近的一朵藍色,它已經到了盡頭,不會再變深,也不會再變淺。這池水是什麼酸鹼、接下來還要下多少雨,都跟它沒關係了。它把最後那個顏色,留在了被剪下來的那一刻,然後安安靜靜地,漂在水上。

說不上來哪一種更好看。土裡那些還在變的,亂一點,蔫一點,可是活著。水上這些不會再變的,整齊,安靜,美得幾乎不真實,可是它們卻已經結束了。

剪,十分地乾脆。一刀下去,這朵花就再也不會被它腳下的土影響了,也再也不會為了一場雨而改變顏色。被剪下來的紫陽花,據說反而比留在枝上的開得更久,因為它不必再把力氣花在生長上,只要好好地、靜止地,維持住現在這個樣子就好。

蹲到腿有點麻,才站起來。

從弁財天池往右,要再走一段路,才會到涅槃佛。一路上不少地藏、不少札所。等那尊佛橫在眼前的時候,還是被祂的宏偉嚇了一跳。四十一公尺,側躺著,一隻手枕在頭下,眼睛半閉,神情放鬆得不能再放鬆。我走到祂腳邊,光一隻腳掌就比我整個人還高,得仰著頭才看得完。

涅槃,講的是徹底的止息、徹底的放下,把所有執著、所有牽掛都熄滅之後,最深的安靜。我在佛腳邊仰著頭,看那張睡著了似的臉,心裡冒出一個有點傻的念頭,原來要把一樣東西真正放下,是要躺成這個樣子的。不是站著、繃著、用力地,而是整個放鬆下來、躺平了,連最後一點力氣都不再使。放下,不是一個用力的動作,是一個不再用力的姿勢。

去後山的稲荷神社,從涅槃佛這一側的樓梯爬上去。

沒有從弁財天池旁邊那條正規的參道上去,是從涅槃佛這邊,一步一步往上的。雨剛停,石階濕著,邊緣生著青苔,我踩得很小心。一座接一座的紅鳥居往上排,越往上人越少,到後來整條路上只剩我一個,聽得見自己的喘氣,和水珠從葉子上落下來、打在土壤上的聲音。爬到一半,後背已經出汗,已分不清是汗還是雨。

爬到上面,回頭向下望,底下的伽藍、那片水池、遠處的山,一起鋪在眼前。剛才讓我蹲了那麼久的那池花,從這裡看,小成水面上一塊模糊的彩色斑點,要很費力才認得出來。

在欄杆邊站著,吹了一會風,等汗慢慢乾去,呼吸也平穩下來。下山的時候,走的是弁財天池旁邊那條正規參道。上山從佛那邊,下山從花這邊,繞了一整圈,又回到了水池邊。最後再看那一池剪下來的花一眼。


走出寺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我撐著那把在 Lawson 買的、最普通的塑膠傘,發現雨已經小到幾乎不需要撐傘了。

透明傘面上還掛著水珠,樹影照映在上面,隨著步伐一晃一晃。剛買下它的時候,我全身濕透,頭髮大概亂得不像話,只想找個東西把自己遮起來。可雨一停,傘忽然不再像傘了。它變成一件證物,證明我確實曾經狼狽地跑過三百公尺,確實曾經在一場雨裡,不得不臨時抓住什麼。

有些事物不是為了永遠留下來,才出現在手裡。只是剛好在雨最大的時候,替人隔開一小塊天空。等雨停了,也不必急著丟掉,僅是握在手上,繼續往前走。

紫陽花要到明年六月才會再開。到時候土也許還是這片土,雨也許還是這樣的雨,紫陽花大概又會開成差不多的顏色。可我不知道,明年站在這裡的我,會是什麼顏色。也許還會被雨水改變,也許已經不再急著分辨自己究竟是藍是紅。

回到學校附近時,天色竟然完全亮了起來。

雲已散開,太陽大得不講理,照在剛被雨洗過的路面上,亮得刺眼。透明傘收在手邊,傘尖偶爾碰到地面,發出輕輕一響。剛才那些雨、那些水氣、那些狼狽,忽然都被陽光照得很清楚,卻也不再那麼重要了。

我往宿舍的方向走。鞋子還有點濕,背包也是,頭髮大概還亂著。

但雨已經停了。


備註

  • 我感覺我後面越寫越失控欸,不知道在寫啥。
  • 可以還我雨傘嗎,Lawson 要一把要 ¥850 欸。

【隨筆紀錄】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日,紫陽花

作者

CHS Li

發文日期

2026 - 06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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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S Li

大家好,可以叫我鴕鳥。現為九州大學研究生。喜歡看電影、讀小說、偶爾去沒去過的地方走走。鴕鳥這個名字有兩個意思。一是跑得最快的兩足動物,一是不願正視現實的人。仍然不確定自己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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