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未盡,北山已白了三回。
京中已入冬,夜裡風自山口傾下,檜皮葺的屋面一陣陣發響,清晨推開廊門時,庭裡只剩立石露著黯黑的頂端。

西對的女人在入冬前搬入,病情也在那時纏上身。起初只是倦怠,後來連起身梳髮都嫌費力,醫師留下的藥堆在文几旁,苦味混著炭灰,幾日不散;僧人曾隔著御簾誦整日的經,木魚聲由早至暮,傳到渡殿,又被雪吸收。病勢自此停在原地,始終不見好轉。

西側的對屋向來少有聲息。北面板壁下並排兩口唐櫃,櫃上的緒每天都結得極齊,兩端一樣長,朝內收著。女房夜裡替她掖好衾時,偶爾還見那結鬆鬆繞著,到了翌晨再來,緒便又恢復原樣。女人很少下畳,手腕瘦得連拿櫛都嫌重,女房們也沒有人提起櫃緒的異樣,久了便像屋裡原本就有這樣一條規矩。

入雪後,她多半臥在兩帖置畳上。白袿罩著肩,衣緣沿畳面垂下,烏髮從枕旁流到板敷,長得像濃墨潑開。病久了,臉上的血色漸淡,午後的雪光穿過御簾照進來,連指節都透出薄薄的青白。偶爾想撐起身子看得遠些,手肘抵上畳,腕骨便顫抖起來,只得重新伏回衾中。

若風不大,她會讓人升起半蔀,竹簾仍垂著,庭院便被切成一道道窄長的白;築山有時整座消失,只剩梅枝自雪裡斜出,枝梢積得太重,偶爾無聲垂下。

她常常這樣看上一整個午後,直到雪色隨天光慢慢發灰。立石露出多少,築山在哪一日重新浮出輪廓,北簷第一滴水從哪一處開始滴落都看在眼裡。午後若回暖,她的視線便停在庭角顏色較深的融雪上,看它一點點塌下,最後露出底下濕黑的土。天色暗了,半蔀放下,將櫛收進唐櫃,白袿疊好放在枕側。從西國帶來的一合薰物始終封著,封紙上的紋樣連一道折痕都沒有。

西對因此終日只有藥味,偶爾炭盆熄得早,冷氣沿著板敷滲入,到了半夜,連几帳垂下來的絹都像帶著一層濕意。

不多時,屋裡便添了些細小的異樣。女人夜裡用過的櫛,到了清晨偶爾會落在畳邊;文箱前一晚還收在几帳後,天亮時卻已挨著枕側。女房站在原處想了半晌,也沒想起自己何時動過它。入夜時擱在南側板敷的薰籠,清晨卻到了御簾下,籠身冰冷。

如此不尋常的小事並不常有,往往隔上幾日才碰見一次,彼此也沒有什麼相同之處。時間一久即會如夢境般,連原先記得分明的細節都變得含糊。

一次大雪後的清晨,女房進屋添炭,看見薰籠又被挪到了板敷中央。籠身冰冷,底下的板面洇出一圈深色,邊緣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女房蹲下去,以袖口擦過水跡,這才看見更靠近畳邊的地方還有幾個小小的濕印。

印子只有指節大,前後分成細碎的瓣,由女人枕旁開始,越過了畳,到了板敷後折向北柱,最後幾枚一路爬上柱面,連樑間也留下了痕跡。女房仰著頭看了很久,直到脖子發酸,才在最深處的一根椽木上找到最後一枚,而御簾外的雪仍舊平整,連鳥落過的凹痕都沒有。

經過這晚,值夜便默默地將褥子移到了渡殿另一頭。

隔了兩日,女人半夜醒來,聞見一縷淡雅的香氣。香氣裡帶著梅意,又帶著一點乾木與蜜的氣味。睜眼躺了片刻,記起那正是唐櫃底下那合薰物的味道。屋裡並未點香,薰籠冷得沒有半點餘溫,炭盆裡的火也只剩下灰下藏著幾點將熄的紅。那縷香氣緊貼著板敷散開,到了几帳腳下又攀向上方,細得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沿柱而行,最後沒入樑椽暗處。

到了翌晨,唐櫃上的結仍舊整齊。

不久,屏風上的秋草也有過一夜泛白。墨畫裡的薄芒自根部覆上一層霜,連山石凹處都積著細雪;女人伸指碰過,紙面仍是乾的。到了午時,那些白色才一點點消褪。又有一日,她在枕旁拾到一片梅瓣,薄得近乎透明,躺在掌心冷得發疼。庭裡那株梅尚未開,枝梢只有幾個被雪壓得發黑的花苞。她把花瓣擱在文几上,轉身取櫛,再回來時,紙面只剩下一滴水。

屋裡的人漸漸少了。白日尚有女房進出,天黑後便只留一人在渡殿,連腳步也放得很輕。女人仍照常讓人升起半蔀,看著庭院。不知從何時起,她的枕漸漸靠近西側板壁。某夜,枕已挨近板壁,衣袖幾乎垂到畳外;清晨醒來時,板壁卻又隔著半張畳遠,衾角平整地壓在身側。她望了一陣,到了夜裡,又將枕往西移了些。幾日後,女房仍從畳中央替她攏起散落的長髮。

正月快盡時,京中下了一場整夜的雪。子時過後,風忽然停下,屋簷沒了聲音。女人醒來時,看見燈火斜斜凝在一旁,火尖維持著被風吹過的形狀;几帳的穗子懸著沒有落回。她坐起身,伸手推開一點半蔀。

庭裡仍在下雪。

數不清的白片靜止於半空,近處停在緣前,遠處散在築山與梅枝之間,屋簷下一滴水拉成細長透明的形狀,離地只剩半尺。整座庭院沒有聲音,雪光也像凝住了,白得幾乎看不出遠近。

此時,立石後有一點淡黃從雪中繞出來,比狐小的身姿,四肢瘦短,卻拖著一條很長的尾巴。冬毛在夜色裡近乎白,背上留著一層極淡的金黃,臉上只剩雙眼與鼻端三點濃黑。牠從雪間穿過,沒有碰到任何一片,地面也沒有留下痕跡。

貂走到緣前停了一會兒,隨後轉向立石。

女人順著牠的方向望去,立石後長著一株枯芒。芒穗上停著一片雪,壓得細莖微微彎下去。她在這間屋裡過了整個冬天,每日下午都隔著御簾望著那一帶。雪從立石上積起,又一寸寸退下去,她看了不知多少回;那株芒就長在石後,她此前竟一次也沒有看見。

貂蹲在雪裡很久,女人也望著那株草。芒穗被雪壓彎的弧度很小,風吹不到它,雪也落不到它,整個庭院像只剩那一根細莖還保有重量。

不知道過了多久,貂起身走向庭深。淡黃的背影穿過一層層懸著的白,到了築山後便不見了。下個瞬間,屋簷的水滴墜下,燈火猛地晃了晃,庭裡所有的雪同時落地,細密的一聲漫過整座院子。

女人則一直坐到天色發亮。

此後偶爾能看見那隻貂。有時牠出現在銅鏡裡,女人坐在鏡前梳髮,鏡中便多出一團淡黃蹲在她身後,長尾繞過前足;她若回頭,畳上總是空的,再望回鏡面,牠有時已坐近。屏風裡也曾留下牠的蹤影,淡黃的身影沿著畫中的山路走過,所經之處,秋草上便覆起一層薄雪;等尾巴沒入紙面另一頭,那些白才漸漸淡去,重新露出底下的墨色。女人始終沒有碰過牠,牠也沒有真正走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此後幾日,唐櫃裡偶爾會少一兩樣東西。櫛多半在銅鏡前找到,有一回則落在南面几帳旁,齒間纏著兩根很長的黑髮;一領收在櫃底的白袿也曾無端掛到緣側近旁,衣袖拖在板敷上,沾了一點尚未乾透的水痕。唐櫃上的緒也漸漸不像從前那樣整齊,有時鬆了一邊,有時乾脆垂在櫃腳,女人看見了,也不再重新結好。

到了二月,她已能自己坐起梳髮。午後日光從南面斜進來時,她偶爾移到銅鏡前,伸手便能摸到擱在一旁的櫛;再過些時日,她第一次扶著廊柱慢慢走到緣側,回身時看見几帳旁掛著一領袿,便順手取下披在肩上。衣上帶著一點冷氣,袖口那處淡淡的水痕早已乾了,只留下比別處稍深的一小片色澤。

又過些時日,西對重新有了香氣。那一合薰物仍封在櫃底,香卻從女人的衣袖裡出來,從枕上出來,從垂在畳邊的長髮間出來。連御簾被風吹動時,也會散出一點熟悉的氣味。那味道一日日浸進木柱與衣料,藥的苦氣慢慢被蓋過去。

直到某天,她自己打開唐櫃,把那合薰物取了出來。封紙在指下裂開的聲音很輕,庭外正落著小雪。她把薰物放進薰籠,坐在旁邊看煙升起。煙沒沿著地面流動,也沒有攀上柱子,只慢慢散進屋裡,碰到御簾便碎開,留下一層淡香。

春天來得突然。夜雨下了一宿,天亮後庭裡的雪便融了一半,立石露出大半,築山浮出黑褐的土,梅樹下的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女人已能自己走到緣側,沿著西側經過時,最靠近屋簷的一根梅枝正開著今年第一朵花,白裡透著極淡的紅,幾瓣被昨夜的雨打得微微下垂。在那裡停了一會兒,伸手接住一片剛落下來的花瓣,掌心很快便沾上一點涼意,和冬日裡那片從枕旁拾起、最後化成水的梅瓣有些相似。她將手稍稍一傾,任它隨著緣側殘留的雨水滑下去。

也是那一陣子之後,銅鏡裡再沒有出現那團淡黃,屏風上的山仍停在秋日,樑椽間乾乾淨淨,夜裡偶爾剩下的幾場雪也照著尋常的速度落下。西對安靜了許多,只有雨水順著屋簷一滴滴墜進庭裡,梅香從半開的蔀下滲進來,停在她的衣袖與長髮之間。

她偶爾坐在御簾後,看烏鴉落在濕土上,留下幾枚深深的腳印。烏鴉飛走後,細雨落了一陣,印子便慢慢淡去。她仍坐在原處,直到庭中只剩雨聲滴答。

梅花落盡之後,她換下穿了一冬的白袿,不再收回唐櫃,也只掛在几帳旁。

雨停後的一個午後,她第一次沿著緣側下到庭中。積雪早已退盡,立石下仍留著一圈較深的濕土,冬夜裡曾被雪壓彎的那株芒伏在新草間,莖從近根處被折斷,枯黃的穗子沾著泥。她走到立石旁,蹲下身將枯芒從新草間理出來,在掌中看了一會兒。女房回屋取來薰物時,她已在石腳下拾了一片破瓦,分出一小塊薰物放在上頭,借火點著。

火光只亮了一瞬間,便很快縮成細小的紅點。白煙貼著瓦面升起,遇到庭中的風又伏低下來,穿過新生的草葉,慢慢往築山深處散去。燒到一半,風帶回了幾片細灰,落在她的袖緣,被隨手拂過,反倒留下淡淡一道污痕。薰物最後只餘焦黑的一角,她便帶著手裡那截枯芒回了西對,插進文几旁一只素淨的小瓶。枯穗斜倚著瓶口,風從蔀下進來時,細莖偶爾輕碰瓶壁。

那天夜裡,女房照常過來放下御簾。簾腳快要貼上板敷時,女人伸手按住簾邊示意,讓它停在離地約一掌的地方;女房順著她的手看了一眼,便將繫繩重新挽好。春夜的風從底下灌進來,几帳旁白袿的袖口被吹得翻起,那道沒有擦淨的灰痕也跟著露了出來。

京中又下過幾場雨,櫻花開了又謝,渡殿外的草色一天比一天深,西對也沒有再出過任何異狀。偶爾夜風較大,簾腳會稍稍浮起,帶進庭裡潮濕的泥土與草木氣。

女人坐在燈下梳頭,櫛齒慢慢穿過長髮;風從簾下進來,將幾縷髮絲帶到肩前,她抬手攏回耳後,目光仍停在鏡中。


備註

  1. 謝謝…
  2. 找不到適合的封面照,此圖片由 ChatGPT 生成

簾下雪

作者

CHS Li

發文日期

2026 - 09 -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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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S Li

大家好,可以叫我鴕鳥。現為九州大學研究生。喜歡看電影、讀小說、偶爾去沒去過的地方走走。鴕鳥這個名字有兩個意思。一是跑得最快的兩足動物,一是不願正視現實的人。仍然不確定自己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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