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腳踏車之後,世界突然變大了。
宿舍到市區之間全是坡,上上下下,平路寥寥無幾。剛開始騎的時候常常騎到一半下來用牽的,覺得自己不是買了一台交通工具,而是買了一個每天檢驗意志力的裝置。幸而福岡西邊的風很舒服,帶一點海的味道,涼涼的,吹久了會上癮。一旦習慣了那些要命的上坡,就什麼地方都想騎去看看。
學校、市區、海邊、超市、業務スーパー、ドンキ,甚至一蘭の森。
日子從散亂中凝成節奏。早上讀書,複變、情報理論、向量解析、計組,這麼幾科輪流讀著。讀到一半把每科進度寫出來,才發現自己慢得離譜。中午大多是微波飯、蔬菜、納豆。某天突然想,反正納豆這麼便宜,一餐吃兩盒也沒關係吧。
這就是室友口中「吃點人吃的吧」的午餐內容。
晚上如果想吃熱的東西,就騎車去資さんうどん,或是浜の家。去了好幾次資さんうどん,後來發現桌上有免費とろろ昆布和天かす可以自己加,加進去之後整碗味道完全不同,像解鎖了隱藏菜單。下大雨的晚上也去,因為近,因為這個價位有熱湯熱麵能吃,已經是一種微小但確切的幸福。
浜の家則是另一種安慰。玉子丼、野菜炒め、天ぷら定食,還有我要用一生守護的鹽飯糰。在日本生活一陣子以後,對「熱的菜」會產生一種奇怪的執著。在台灣覺得普通到不行的東西,到了這裡突然變得很珍貴。一盤野菜炒め端上來的時候不只是食物,更像是「還有在好好活著」的證明。
研究室也慢慢進入軌道。十五號第一次參加 robotics group 的 group meeting,終於見到實驗室大部分的人。大家各自報告,半懂不懂地聽著,一邊覺得自己還有很多知識要補,一邊又覺得,幸好我至少已經握住了那塊敲門磚。
實驗室大部分是中國人。性別比例也非常工科。從學長口中聽到了一些故事,使我需要再思考,若是考上正規生之後還要不要繼續讀博士。某天教授突然邀今年加入的新成員一起吃午餐,本來有點緊張,結果教授聊的全是遊戲、時間管理、運動、健康之類長輩會聊的東西,跟想像中的嚴肅會談完全搭不上。
帶我的博士生給了幾個任務。任務本身和我過去工作內容有重複,因此難度上較為簡單。
但環境建設一點也不簡單。
裝 Unreal Engine 加 AirSim,不是 UE 少東西就是 Visual Studio 少東西,不是版本不合就是 C 槽空間不夠,重來了一次又一次。搞了好幾天,把 UE4 AirSim 跑起來的時候已經沒什麼勝利的喜悅了,只剩一種疲憊的鬆口氣。
沒想到在 python 以外的地方也能遇到版本問題。真的不能用 Unity 嗎。
後來又是 WSL2、模型訓練、無人機相關的 code。小小 1650 GPU 跑個 LSTM + ViT 就能等到天荒地老。
也因為等待的時間太多,看書的時間反而回來了。
四月後半看了四本書。
川端康成的《雪國》第三次重讀。每次看都不太一樣。以現代的性別意識來看,島村這個角色確實有爭議,但拋開這層再讀,川端康成的文字還是讓人沒辦法不安靜下來。開頭穿越隧道之後的那片白、駒子在雪中披著圍巾走在路上的姿態、火車車窗裡葉子的臉和暮色疊在一起的那一幕。整部小說像是用雪的溫度在寫,冷冷的、濕濕的,每一個場景都帶著將融未融的透明感。特別喜歡川端康成寫季節轉換的方式,不用說「冬天來了」,只寫山的顏色變了、聲音的傳遞方式不同了。
朋友推薦的巫仁恕《奢侈的女人》也是在這段時間讀完的。講的是明清時期江南婦女的消費文化,光聽書名會以為是在批判女性奢侈,其實恰好相反,作者想做的是翻轉「傳統婦女受盡禮教壓迫」的單一印象。書裡寫到,晚明的江南婦女不只是被動地待在家裡,她們追趕服飾流行、講究飲食、結伴出遊進香,而且這些消費行為不只發生在富貴人家,連中產家庭也跟著效仿。有意思的是,當時的妓女反而成了流行時尚的代言人,帶動了整個消費鏈的運轉。書不厚,讀起來很快,但裡面提到的那些明清生活細節,讓人覺得好幾百年前的人活得比想像中更有意思。
千明宮的《鯨》看完還在猶豫要不要寫書評,但感覺以我的程度可能寫不出什麼內容。
其中,讓我停不下來做筆記的,是弗洛姆的《愛的藝術》。
看的時候筆一直動,一邊畫線一邊在旁邊寫想法。以前聽到「愛」這個字,很容易想到被誰喜歡、有沒有人陪、有沒有人選擇自己。但弗洛姆講的不是被愛的問題,是愛人的能力。愛不是找到對的人之後突然降臨的幸運,而是需要練習、需要成熟、需要承擔的能力。
看完之後腦子裡有些想法,但要真的寫出來,似乎還差了一點。先在這邊立個 FLAG,之後應該會單獨寫一篇觀後感。
四月二十號前後,還做了一件對自己來說蠻大的事。買了 domain,架了自己的 blog。
以前一直覺得有 Medium 就好。但後來還是想要有一個自己的地方,打開網址可以說「歡迎來到我家」。另外,也是害怕屬於自己的東西有一天落到他人家撿不回來(回首望無名小站)。功能還很陽春,讓我慢慢地優化。至少把最麻煩的 Email 訂閱處理完了。偉哉 AI。雖然很多時候根本不知道順利跑起來究竟是什麼原理。
那幾天也買了 repov 終身會員,某種程度上是逼自己繼續紀錄生活。因為太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如果沒有一個地方留下生活的痕跡,時間很快就會變成一團霧。明明每天都發生了一點什麼,回頭看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所以才需要 repov。需要把那些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暫且錨定。
四月二十五號,和以前日台交流認識的さつきさん、さくらさん約在福岡市區見面。
在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最怕的其實不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吃飯很容易解決,滑手機、看書、發呆,都能過。在異地生活真正不好受的是,這裡沒有人認識以前的你。你喜歡什麼、擅長什麼、是什麼樣的人,全部都要從頭講起,或者乾脆不講。所有東西都從零開始。
所以知道福岡有認識的人在,那個感覺是不一樣的。さつきさん和さくらさん是去年交流的時候認識的。隔了那麼久,隔了一整片海,居然在福岡又碰上了。
去吃了環境看起來很高級的しゃぶしゃぶ,吃完又一起去了鳥飼八幡宮和附近的商店街。一路上她們聊了很多關於福岡的事:哪裡好吃、哪裡好逛、最近有什麼樣的傳統活動。那些不是網路上查得到的、住在這裡的人才會知道的情報,聽起來特別踏實。
我並非那種很擅長把「今天很開心」說出口的人。但那天真的蠻開心的。
晚上回到宿舍累到直接躺在床上睡了兩個小時。那是一種很好的累。
順帶一提,路上買的草莓換算台幣六十塊,橘子一袋三十塊。福岡真是個好地方。
關於一蘭。
學校附近有一蘭の森,是生產一蘭拉麵配料的工廠,旁邊附設直營店。某天中午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突然想,好耶,來去吃一蘭。騎著破爛腳踏車就出發了。
完全沒做功課。
Google Map 看起來頂多就是一段 20 分鐘的路,結果是一個接一個的超級上坡,一度騎到下來用牽的。到的時候整個人臨近散架。吃起來…就是一蘭。在日本吃了一碗跟台灣吃到幾乎一模一樣的東西,為了這個騎了半條命的上坡,值得嗎?值得,因為旁邊的觀光工廠展區還蠻有趣的,甚至有一蘭專屬的プリクラ。
坐在那裡,看著隔壁日本人拉麵配白飯,本來覺得不太能理解。然後突然想到,這不就跟我吃火鍋配白飯、鍋裡還有冬粉一模一樣嗎。
沒有資格質疑任何人。
一碗吃不飽,加了替玉。回程下雨,穿著便宜雨衣,褲子淋透。
絕對不要省錢買很破的雨衣。
進入了黃金週。
身為研究生本來每天都過得像在放假,所以黃金週對我來說最大的影響就是學餐關了,附近餐廳也關了,晚餐常常只剩便利商店。有一天跑了附近好幾間店結果都沒開,明明 Google Map 上面寫著營業中。晚餐只能繼續吃全家。
某天下午跑去唱了五個小時的卡拉OK,唱到喉嚨快啞掉才心滿意足地離開,再去超市買特價的東西當晚餐。repov 上寫「整天啥事沒幹」,而且好像已經不是第一次寫這句話了。一個月沒碰吉他,手上的繭快消了,癮要犯了。
黃金週沒過幾天就回到桌前了。要趕研究進度,並且後幾天的天氣要惡化,正式生考試的準備也得認真開始準備。很多東西堆在一起,晚上開始睡不太著。
手錶上的 HRV 又從綠色掉回黃色了。
跟剛來福岡時不一樣。那時候身體在抗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這次原因十分的單純,僅僅是作息太亂,加上應試焦慮。同樣是黃色,前一次是陌生,這一次是心虛。至少這次大概知道它為什麼亮,也知道接下來得把作息拉回來。身體不會說謊,只是它說話的方式很不浪漫:一個小小的手錶圖示,安安靜靜地提醒你不要裝沒事。
不過,在真正回到桌前之前,有一個下午記得特別清楚。
五月二號。
前一晚太晚睡,刻意不設鬧鐘,結果一覺到十一點。吃完微波飯就出門了,因為接下來幾天,天氣大概不會太寬容,能騎車的日子不多。
二十四度,靠海,風帶著涼意。應該是最適合騎車的天氣。
當然,上坡的時候就不是。上坡的時候只適合懷疑人生。
沿著海岸線一路走走停停。元寇防塁、白山神社、ヤシの木ブランコ、桜井ニヶ浦夫婦岩、桜井神社、桜井大神宮。黃金週的海邊景點人非常多,ヤシの木ブランコ直接不停車,拍個照就走。夫婦岩也是觀光客滿滿,排隊拍照,陽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
但我更喜歡桜井神社。
在比較偏山林的地方,即使參拜路上聽得出不少台灣人的口音,整體還是安靜很多。桜井大神宮就在旁邊的步道往上走,是祭拜伊勢神宮分靈之地。參拜完走下來的時候遇到一棵很大的クスノキ,大樹沉默地立在那裡,彷彿自有一種不容驚擾的莊嚴,使人不自覺放低了聲音。
騎車路上跟一位路邊的老奶奶聊了幾句,她說她正在抓蛇,說可以的話想要抓給我看。可以不用沒關係…
經過一間當地雜貨店,進去買餅乾和飲料休息,店裡的奶奶也很親切。有些事情過於細碎,不寫下來,很快就會被日子帶走。但它們才是生活真正的質地,並非赫赫有名的勝地,也不是必比登名店,僅是騎著車經過一條路,剛好起了風,剛好有人同你說話,剛好,在那一刻覺得這個地方還不錯。
那一帶的住宅區也很舒服,安靜、乾淨、離海不遠。騎過去的時候甚至認真想過在這邊買房子,然後被自己的存款數字打醒。
騎到累了,去了認識的老師分享的甜點店,パティスリーSUMMARIA。
推門進去時愣了一下。
店裡幾乎都是情侶。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精緻的甜點,窗外就是海。用日文來說,這裡是一個充滿「リア充」的地方。
點了當季的あまおうパフェ。很好吃。也很貴。2800 日幣。看到價格的瞬間大概有三秒鐘想起身離開,但都來了,總不能只看菜單就走。
過去的我一定會渾身不自在。跟那些情侶無關,是空間中瀰漫的氛圍,好像應該更外向、更好看、更有人陪的人才適合坐在這裡。以前我會開始在意旁邊的人有沒有在看我,會覺得自己一個人很突兀、格格不入。
這次似乎不同了。
一個人坐在那裡,吃著很貴的パフェ,看著窗外的海,旁邊都是情侶,可是我竟然比過去都還自在。沒有厚著臉皮硬撐,也沒有「我才不羨慕」的防衛姿態,是真的覺得這樣挺舒適的。
忽然想到一件事。
「リア充」這個詞,以前一直理解成那些帥氣的、漂亮的、朋友很多、有伴侶、行程排滿的人。但它的字面意思其實是「現実が充実している」——對現實感到充實的人。它原本講的就不是外在條件,而是一個人和自己的生活之間的關係。
弗洛姆在《愛的藝術》裡說,愛不是對象的問題,是能力的問題。不是找到對的人就會愛了,而是先成為一個能愛的人。他說的愛不只是對另一個人的,也是對自己、對生活的。一個不能獨處的人,也很難真正成熟地去愛。
坐在那間甜點店裡,被情侶包圍著,我好像親身體驗了這段話。大概是因為此時此刻,我不再覺得自己缺少什麼了吧。
那天沒有和誰一起看海,沒有一群朋友在旁邊笑,沒有人幫我拍好看的照片。但我騎了一整天的腳踏車,去了想去的地方,吃了想吃的甜點,和不認識的奶奶說了話,在神社旁邊看了一棵很大的樹。
那天看起來很單薄,可是回想起來,卻也不覺得少了什麼。
吃完走到更靠海的地方吹風。黃金週的海邊人很多,但風是屬於我自己的。
回頭看這半個月加上黃金週,日子比前半安靜很多。沒有剛到福岡時的胸悶和失眠,沒有在雨裡看櫻花的狼狽,沒有第一次走進研究室前的緊張。取而代之的是讀書、研究、騎車、微波飯、納豆、資さんうどん、偶爾出門走走、偶爾寫 blog、偶爾被研究內容折騰到懷疑人生。
前半是身體慢慢接受這個地方。後半是心理上也決定留下來了。
HRV 又掉回黃色,考試的焦慮還在,研究進度也要趕。黃金週到五月二號對我來說差不多就結束了,後面幾天不打算再出門,決定要乖乖待在房間做研究、準備考試、把亂掉的作息拉回來。
但至少開始知道哪裡可以吃飯,知道哪條路騎車會很累,知道資さんうどん要加とろろ昆布和天かす,知道福岡也有可以約出來吃飯的朋友,知道有些店 Google Map 寫有開但它就是沒開,知道便宜雨衣不能亂買,知道一個人坐在全是情侶的海邊甜點店裡,也不一定會感到孤單。
這樣就足夠滿足了。
至少在五月二號那個下午,我是這麼覺得的。
那天的我,也許蠻リア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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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可以叫我鴕鳥。現為九州大學研究生。喜歡看電影、讀小說、偶爾去沒去過的地方走走。鴕鳥這個名字有兩個意思。一是跑得最快的兩足動物,一是不願正視現實的人。仍然不確定自己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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